禪位?!讓皇帝把皇位禪讓給林啟?!
這……這是大逆不道!是誅九族的罪過!是誰?誰這么惡毒,放出這種流?是想把林啟架在火上烤,置于死地嗎?!
“更有甚者,”林啟的眼神已經冷得能凍死人,嘴角卻勾起一抹嘲諷至極的弧度,“提議,由世子林安,入朝監國。”
世子林安,林啟和發妻的長子,這哪里是監國,是把他們父子,一起推上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周榮、程羽在信中說,他們已嚴令彈壓此類流,但……效果甚微。流愈演愈烈,甚至有些地方官員,也上書附議……”林啟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其中的寒意,卻越來越盛。
他仿佛能看到,在遙遠的汴京,在那座繁華而危險的皇城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網的中心,就是他林啟,和他的家人。
歐陽修、杜衍的死,是巧合嗎?
提拔王安石、司馬光等新人,是巧合嗎?
官家突然病重,是巧合嗎?
禪位、世子監國的流,恰好在此時興起,是巧合嗎?
太多的巧合湊在一起,那就絕不是巧合!
這是陰謀。一場針對他林啟的,蓄謀已久,或者被某些人趁機推動的,巨大的政治陰謀!
目的何在?
逼他造反?把他打成亂臣賊子,失去大義名分,讓朝廷有理由對他動手?
還是試探他的野心和底線?
或者,是汴京城里,某些人眼看他在西域勢大難制,想出的“捧殺”或者“驅虎吞狼”之計?
又或者……是宮里那位一直深居簡出、但影響力從未消失的曹太后?還是其他對皇位有想法的宗室?
無數個念頭在林啟腦中飛速閃過,每一個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不是不知道,現在的宋英宗,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傀儡”,大權掌握在周榮、程羽,以及背后的自己手中。但他從未想過取而代之!至少現在沒想過!他要的不是一個皇位,不是趙宋的江山。他要的,是更宏大的東西,是改變這個民族,這個文明的命運軌跡!是打破周而復始的王朝循環,建立起一套更先進、更能激發活力的制度!
君主立憲?內閣制?三權分立?這些概念太超前,他甚至無法對任何人明。但他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在努力,在汴京埋下變革的種子,在西域開辟試驗田。他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大后方,需要一個名義上正統的、至少不給他使絆子的中央朝廷。
可現在,有人想把他推上烤架,想逼他做出選擇。
要么,乖乖交出手中的權力,回汴京做個富家翁(然后大概率被清算)。
要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憑借手中的強兵,改朝換代。
無論選哪條,都與他原本的計劃背道而馳,都會引發無盡的動蕩和血雨腥風!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可能毀于一旦!
“公子,這……這是有人構陷!是離間計!”蕭綽最先冷靜下來,急聲道,“您絕不能上當!必須立刻澄清,嚴懲造謠者!”
蕭琳也撿起了算盤,臉色依舊蒼白,但語氣堅定:“對!公子對朝廷,對官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這定是奸人作祟!”
忠心耿耿?林啟心里苦笑。他對趙宋或許有那么點香火情,但更多的,是基于現實利益的考量。可這話,能說嗎?
他沉默了很久。書房里靜得可怕,只有燭火搖曳,將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終于,他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磨墨。
筆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徽州松煙,紙是難得的澄心堂紙。但他下筆,卻重若千鈞。
回信是給周榮和程羽的,用密語。
內容很簡單,很堅決,甚至帶著嚴厲的斥責:
“此類無父無君、大逆不道之,何以任其流布?爾等身為宰輔,執掌樞機,竟不能禁絕,反使甚囂塵上,是何道理?!”
“啟,世受國恩,唯知盡忠報國,開拓西域,以衛社稷,以報官家。此心,天日可表,神鬼共鑒!”
“禪位、監國之議,荒誕不經,駭人聽聞!此等亂臣賊子之,有再議者,無論官職大小,立斬不赦!并追究其背后主使,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世子年幼,當勤學修德,以備將來為官家、為朝廷效力,豈可輕國事?此議,荒謬絕倫,斷不可行!再有提及者,同罪!”
“大宋國祚,承自天命,官家圣體雖恙,自有上天庇佑,太醫調理。爾等當盡心竭力,輔佐官家,安定朝野,何來此不臣之想?”
“此事,務必以雷霆手段平息!若再聞此類流,爾等提頭來見!”
“西域事務繁忙,一切如常。勿復多。”
寫完,他仔細看了一遍,然后封好,蓋上了自己的私印和西域都護府的大印。這封信,會被以最快速度送回汴京。
他的回應用詞激烈,態度堅決,毫無轉圜余地。這是必須擺出的姿態。他必須立刻、果斷地與“禪位”這種大逆不道的論切割,表明自己絕無二心,同時嚴厲申飭周榮、程羽辦事不力,甚至暗示他們是否也有異心。這是危機公關,也是政治表態。
但放下筆,林啟的心并沒有輕松多少。
流就像潑出去的水,豈是說收就能收回的?他這番表態,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能讓汴京那些暗處的人收手嗎?
更重要的是,官家……恐怕真的時日無多了。
如果官家駕崩,新君即位……會是哪個宗室子弟?太后會是什么態度?周榮、程羽還能不能控制住局面?王安石、司馬光那些被提拔起來的新人,又會站在哪一邊?
還有那個最致命的問題――如果官家真的突然駕崩,而新君年幼(或者干脆沒有合適的新君),朝野再次出現“請林啟回京主持大局”甚至“效仿堯舜禪讓”的聲音,他該怎么辦?
拒絕一次,可以解釋為忠心。
拒絕兩次,可以解釋為謙遜。
如果“眾望所歸”,第三次、第四次逼宮呢?如果他拒絕,會不會被解讀為“虛偽”,或者讓那些真正支持他的人寒心?如果他接受……那不就是黃袍加身,坐實了亂臣賊子的罪名?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精心布置,或者被時勢推著走的、無比兇險的死局。
林啟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西域特有的干燥和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看著東方,那是汴京的方向。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大漠戈壁,他仿佛能看到那座不夜城閃爍的燈火,和燈火之下,涌動的、致命的暗流。
西域的棋盤剛剛鋪開,東邊的根基卻可能要先動搖。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他低聲喃喃,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欞。
蕭綽和蕭琳默默站在他身后,不敢打擾。她們能感覺到,公子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沉重壓力,比面對千軍萬馬時,更加令人窒息。
“看來,”林啟忽然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銳利和決斷,“西域這邊,得加快速度了。”
“鎮西城要建,花拉子模要穩住,聯軍要練成鐵板一塊。”
“還有……”他目光掃過墻上的巨幅地圖,落在西域更西、更南,那片廣袤而未知的土地上。
“家里的后院,不能起火。但如果火真的燒起來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蕭綽和蕭琳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東邊的火真的撲不滅,那至少,要在西域,打造一個足夠堅固、足夠強大的堡壘和后路。
甚至……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全新的基業。
夜還很長。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