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葉河的水,看著平緩,實則一天不停歇地往前淌。
鎮西城的選址最終定下了,就在葉河與真珠河之間一片水草豐美、地勢稍高的河灘地。名字霸氣,但眼下還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圈,和河灘上臨時搭建起的一片連綿營帳、工棚。
不過,動靜已經鬧起來了。
林啟的畫餅功夫加上實實在在的利益分配方案,讓各方勢力都跟打了雞血似的。遼國的五千騎兵和三千匠戶(很多是擄掠或歸附的漢人、渤海人)最先到位,蕭奉先親自坐鎮,天天騎著馬在工地上轉悠,吆五喝六,督促進度,那勁頭比給自己蓋王府還上心。畢竟,這“鎮西城”的股份,遼國占了大頭之一,未來這里的稅收、貿易、駐軍權,都有他蕭大王一份。
西州回鶻的駝隊絡繹不絕,從遙遠的綠洲運來石材、木材,畢勒哥甚至從高昌故地請來了一隊據說祖輩修建過宮殿的工匠,專攻城防和官署建筑。黨項人圈了老大一片草場,已經開始放牧牛羊,美其名曰“為建城大軍保障肉食”,實際上已經開始做牲畜貿易的打算。吐蕃人運來了成車的藥材和礦石,于闐的美玉成了硬通貨,連喀喇汗“贊助”的一萬民夫,在“以工代賑”(管飯、給少量工錢、許諾未來分田)的誘惑下,也干得熱火朝天。
林啟把具體建設事務甩給了以蕭奉先為首、各方代表組成的“建城委員會”,自己只把握大方向和錢糧調配。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兩件事上。
第一件,是西邊的花拉子模。
陳伍已經帶著使團和安撫司的精干人員,在一個月前出發了。使團規模不小,帶著“喀喇汗國大汗兼西域都護府”的正式國書(蓋了桃花石和林啟雙方大印),以及豐厚的禮物――絲綢、瓷器、茶葉,還有幾件精心挑選的、大宋工部最新款的“工藝品”(比如能報時的自鳴鐘、精巧的八音盒),既是展示實力,也是表達“友好通商”的誠意。
臨行前,林啟把陳伍叫到密室,交代了很久。
“此去撒馬爾罕,見那個庫特布丁?摩訶末,記住幾點。”林啟敲著地圖上花拉子模的位置,“第一,姿態要放低,但腰桿要挺直。我們是去談生意,不是去求饒。喀喇汗的內戰已經結束,新汗是我們支持的,西域都護府也立起來了,現在這片地方,我們說了算。但,我們不想打仗,尤其不想和花拉子模這樣的強國打。”
陳伍點頭,他現在沉穩多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沖鋒陷陣的愣頭青。
“第二,重點突出‘通商’和‘共同利益’。告訴他,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可以通過我們,源源不斷運到花拉子模,甚至通過他們,運往更西邊的大食、拜占庭。利潤,我們三方分。我們還可以提供他們急需的某些物資,比如……優質的鐵器,甚至是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技術。前提是,承認喀喇汗新政權,停止邊境騷擾,開放商路。”
“第三,適當透露點風聲。”林啟壓低聲音,“就說,我們聽說大食和拜占庭在西邊給他壓力不小?如果需要,我們在東邊可以保持安靜,甚至……在某些非關鍵物資上,可以提供一些便利。但這話不能說透,點到為止,讓他自己去琢磨。”
“明白,公子。”陳伍心領神會。這是典型的胡蘿卜加大棒,既展示肌肉(我們不好惹,而且能幫你賺錢),又給臺階下(我們可以做朋友,一起發財),還暗示可以幫你緩解東線壓力(讓你專心對付西邊)。
“最后,”林啟拍了拍陳伍的肩膀,“安全第一。撒馬爾罕是龍潭虎穴,那個庫特布丁?摩訶末能在這亂世把花拉子模帶到這個高度,絕不是易與之輩。多看,多聽,少說。隨機應變。如果事不可為,保命回來。你們的命,比什么國書禮物都重要。”
陳伍心頭一熱,重重抱拳:“公子放心,陳伍曉得輕重!”
陳伍這一去,至少得個把月。等待回音的日子,林啟也沒閑著。他拉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幾乎每天都要碰個頭,名義上是“商議國是”,增進“翁婿感情”,實際上就是不斷給這位新大汗“上課”,灌輸“宋喀友好”、“共同開發”、“對抗花拉子模威脅”的思想,同時一點點把喀喇汗的軍政體系,往自己需要的方向掰。
桃花石心里明鏡似的,但沒辦法。軍隊的整編、軍官的調動、邊境防務的調整,甚至部分稅賦的征收,都離不開林啟派去的“顧問”和“技術支持”。他就像一個上了賊船的乘客,明知船在往某個方向開,自己卻掌不了舵,只能盡量讓自己坐得舒服點,順便祈禱這船別翻。
另一件事,就是“夫人外交”。
阿依努爾公主的家人,在林啟“委婉”地向桃花石提了一次后,很快就被“無罪釋放”,然后被林啟以“保護公主親屬,免受舊勢力騷擾”為由,派人“護送”去了疏勒總督府妥善安置。桃花石很“大方”地賣了這個人情,林啟也“感激涕零”。阿依努爾得知家人平安抵達疏勒后,明顯松了口氣,對林啟的態度也越發柔順,甚至偶爾會流露出幾分真實的感激和依賴。
林啟便順理成章地,帶著這位身高腿長、容貌出眾、身份高貴的公主夫人,開始頻繁參加八剌沙袞的各種貴族宴會、賽馬會、甚至市集巡視。阿依努爾成了他最好的名片和潤滑劑。有這位正牌公主在身邊,很多喀喇汗貴族對林啟這個“宋人總督”的抵觸和戒備,無形中消減了不少。畢竟,連大汗都把妹妹(堂妹)嫁給他了,我們還有什么好說的?
宴會上,林啟不再總是談論軍事、政治,而是大談特談大宋的富庶,汴京的繁華,江南的柔美,海上絲綢之路的壯觀,還有那些奇巧的玩意兒,精美的瓷器,清香的茶葉,滑潤的絲綢……他描述得繪聲繪色,把一群沒出過遠門的喀喇汗貴族聽得一愣一愣的,心馳神往。
“諸位想想,”林啟舉著琉璃杯(西域也產琉璃,但工藝粗糙),里面是西域的葡萄美酒,語氣充滿誘惑,“如果我們把路修得更平,把商隊組織得更好,把沿途的盜匪清掃干凈。那么,大宋的絲綢、瓷器,就能更便宜、更多地運到八剌沙袞,運到撒馬爾罕,甚至更遠的西方。而諸位家里的駿馬、美玉、毛皮、香料,也能更快地運到東方,賣出十倍、百倍的高價!這難道不是比整天盯著草場上那幾頭羊、互相打打殺殺,更有意思,也更賺錢嗎?”
他描繪的藍圖太過美好,由不得這些貴族不動心。尤其是那些本就經營商業,或者嗅覺敏銳的年輕貴族,眼睛都亮了。誰不想過上汴京貴人們那種穿綾羅綢緞、飲清茶美酒、賞花弄月的精致生活?以前是沒門路,現在,門路似乎就擺在眼前,還是大汗的妹夫親自鋪的路!
林啟趁熱打鐵,拋出了“聯合商行”的計劃。由喀喇汗貴族出本錢、出駝隊、出本地人手,林啟這邊出貨物、出護衛、出銷售渠道,利潤按股分成。他甚至承諾,可以安排喀喇汗的貴族子弟,組團去長安、去汴京“游學”、“見世面”,所有費用他包了!
這一下,不少貴族的心思徹底活了。打仗搶地盤,那是拿命去搏,還不一定能贏。跟著林總督做生意,那可是實打實的金子銀子!而且還能去傳說中的天朝上國開開眼!這誘惑,太大了。
桃花石看著自己麾下的貴族們,從最初的警惕、觀望,到漸漸被林啟描繪的“商業帝國”藍圖吸引,甚至開始主動向林啟靠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林啟確實在幫喀喇汗恢復元氣,開拓財路,這對他這個大汗有好處。另一方面,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下這些貴族的忠誠,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利益――慢慢侵蝕和轉移。林啟用看不見的金線,正在編織一張大網,將喀喇汗的精英階層,一點點網羅進去。
但他能阻止嗎?他不能。他甚至還要配合,還要鼓勵。因為他也需要錢,需要物資,需要穩住這些貴族,來鞏固自己的統治。這簡直是個無解的死循環。
時間就在這種忙碌、算計、和表面的一片欣欣向榮中,悄然流逝。鎮西城的地基開始夯實,第一段城墻的輪廓在河灘上慢慢隆起。派往宋地要人、要錢、要工匠的信使,也陸續帶回了一些好消息和物資。聯軍各部的磨合訓練,在耶律大石的親自督導下,也漸有起色,至少不再像剛開始那樣,遼騎看不起回鶻兵,黨項兵和吐蕃兵互相別苗頭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林啟白天忙完各種事務,晚上大多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書房里。書房很大,堆滿了從各地搜集來的地圖、文書、賬冊,還有商隊帶來的各種奇奇怪怪的“土特產”和情報。他沒讓太多人伺候,只留蕭綽和蕭琳兩姐妹在身邊。
兩姐妹現在儼然是他的機要秘書兼生活助理。蕭綽心思縝密,負責整理、分類、歸檔各類文書情報,將重要的信息提煉出來,寫成摘要,供林啟查閱。蕭琳則在算學和統籌方面展現了驚人天賦,聯軍和商隊那越來越龐雜的物資調配、錢糧收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晰,分毫不差。
林啟也很放心地把一些不太核心的公文交給她們初步處理,自己只做最終決斷。兩姐妹學得飛快,進步神速,已經成了林啟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她們也格外珍惜這份信任,做事更加盡心盡力,幾乎是以書房為家。
此刻,窗外月色朦朧,書房內燭火通明。林啟靠在一張鋪著柔軟皮毛的胡床上,手里拿著一份關于花拉子模西部戰事的最新情報(通過大食商人輾轉傳來),眉頭微鎖。蕭綽坐在一旁的小幾邊,就著燭光,仔細核對著一份商路稅則草案。蕭琳則在另一邊的算盤前,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核算這個月疏勒商站的收支。
阿依努爾公主偶爾會過來,送些夜宵點心,然后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論政務,或者自己看看書(林啟找了些漢文啟蒙讀物給她)。她話不多,但很安靜,存在感不強,卻讓人覺得很舒適。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爭寵,不多問,只是默默做好“妻子”的本分,偶爾在床笫之間,才會展現出與白天清冷模樣不同的熱情與主動。林啟對她,也多了幾分真正的憐惜和尊重,而不僅僅是政治聯姻的工具。
平靜,充實,甚至有些溫馨。這是林啟穿越以來,少有的、可以稍微喘口氣的時光。西域的棋盤已經鋪開,棋子落下,雖然前途依然莫測,但至少開局不錯。
直到這一天。
一份從大宋本土,經河西走廊、穿越沙漠、由最精銳的安撫司信使接力送達的密信,被呈到了林啟的書房。
信使風塵仆仆,嘴唇干裂,眼窩深陷,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以最快速度趕來的。他將一個用火漆密封、貼著三根雞毛(代表十萬火急)的銅管,雙手呈給林啟時,手都在微微顫抖。
林啟接過銅管,入手冰涼沉重。他揮退信使,讓他下去休息。書房里只剩下他、蕭綽、蕭琳三人。
他用小刀仔細剔開火漆,擰開銅管,從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蟬翼、但質地堅韌的特制紙張。展開,上面是熟悉的、屬于周榮的筆跡,用的是只有他們少數幾人能看懂的密語。
林啟就著燭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臉色還很平靜。信的開頭,是例行公事般的匯報:朝廷近況,各地政事,邊防……
但很快,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越皺越緊。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蕭綽和蕭琳察覺到氣氛不對,停下手中的工作,擔憂地看向林啟。她們從未見過林啟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那不僅僅是不悅或者憤怒,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憂慮、甚至一絲冰冷的眼神。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林啟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公子……”蕭綽忍不住輕聲喚道。
林啟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信紙的最后幾行,反復看了好幾遍,仿佛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終于,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那薄薄的信紙,輕輕放在身旁的矮幾上。動作很輕,但蕭綽和蕭琳卻覺得,那輕飄飄的紙張,仿佛有千鈞之重。
“歐陽修……杜衍……”林啟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干澀,“都……病逝了?”
蕭綽和蕭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歐陽修、杜衍,那可是大宋朝堂上鼎鼎有名的文臣領袖,是“自己人”,是林啟在朝中的重要支柱!他們……同時病逝了?
“是。”林啟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信上說,就在這兩個月內,相繼病故。一個在任上,一個在回鄉路上。”
這太巧了。巧得讓人不得不心生疑竇。但信是周榮寫的,用密語,通過最安全的渠道送來,真實性毋庸置疑。而且,以歐陽修和杜衍的年紀和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同時病故,雖然巧合,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那……朝中現在……”蕭綽小心地問。
“周榮和程羽在主持。”林啟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他們……提拔了一些新人。王安石,司馬光……都在其中。”
王安石!司馬光!這兩個在原本歷史時空里,未來將掀起滔天巨浪、主導變法與反變法大戰的扛把子,竟然在這個時候,被周榮和程羽提拔起來了?是覺得朝中無人可用,急需補充新鮮血液?還是……有別的打算?
林啟的心往下沉。周榮和程羽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對自己也還算忠誠。但權力是會腐蝕人的,尤其是在汴京那個大染缸里,在失去了歐陽修、杜衍這樣的老成持重者制衡之后,他們會做出什么選擇?
接下來的內容,更是讓林啟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官家……”他喉嚨有些發緊,“病體沉重,恐怕……不久于人世。”
宋英宗趙曙,那個性格溫和甚至有些懦弱,但對他林啟一直信任有加,幾乎聽計從的年輕皇帝,也要不行了?是原本歷史上的宿命,還是……
沒等他從這個消息中緩過勁,最后一段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捅進了他的心臟。
“近日,朝中、市井,有流漸起。”林啟的聲音變得極其冰冷,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有官員……提議,請官家……禪位。禪位于我。”
“啪!”
蕭琳手中的算盤,失手掉在了地上,算珠滾落一地。她臉色煞白,捂住嘴,驚恐地看著林啟。
蕭綽也猛地站了起來,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