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啟進入了異常忙碌的狀態。新婚燕爾?不存在的。溫柔鄉只是偶爾停靠的港灣,前方的風浪和更廣闊的海洋,才是他要去征服的目標。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寫信。不是情書,是公文,是命令,是規劃。
數只經過嚴格訓練的信鴿,帶著加密的紙條,振翅飛向東方,飛向長安,飛向汴京。給趙老大,給朝廷,給他在宋地的合作伙伴。信的內容核心只有一個:要人,要錢,要東西!
人要各種各樣的人:精通農事、水利、土木的工匠;能教書識字、傳播漢文化的讀書人(最好是失意文人或寒門子弟,肯來邊疆冒險);懂得勘探、采礦的技師;甚至是有經驗的下級官吏、獄訟人才……他要在西域,在喀喇汗,在疏勒,打下華夏文明的釘子,進行軟性的文化輸出和經濟殖民。
錢和東西就更直接了:更多的貨物,尤其是絲綢、瓷器、茶葉、鐵器(非軍用);更多的資金支持;朝廷的正式任命和關防文書(哪怕只是形式);以及,他最需要的――更多肯來西域闖蕩的“自己人”,商人、退伍老兵、手藝人、甚至拖家帶口的農民。
信寫得很直白,利益也擺得很清楚:西域遍地是機會,是黃金,是土地,是功業!朝廷支持我,就是支持大宋開疆拓土,就是支持漢文明西進!商人投資我,就是投資一條比絲綢之路更賺錢的黃金商道!個人跟著我干,立功受賞,封妻蔭子,甚至在這里當個土皇帝,都不是夢!
與此同時,他也以“西域都護府行軍大總管兼喀喇汗國南境總督”的名義,召集了已經抵達八剌沙袞或附近的主要商隊首領,開了一個閉門會議。
與會的不只是宋商,還有黨項、回鶻、吐蕃甚至少量冒險前來、嗅覺敏銳的大食、波斯商人代表。會議室里,各種語、各種服飾、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主位上的林啟。
林啟沒廢話,直接拋出定心丸:
第一,安全。以聯軍和喀喇汗新政府的名義,共同保障主要商路安全,剿滅匪患。在主要城鎮設立聯合稽查隊,由各方派人組成,處理商業糾紛,打擊欺詐、強買強賣。
第二,公平。制定統一的、公開的稅則。取消之前喀喇汗地方貴族各種亂七八糟的苛捐雜稅和“買路錢”。在聯合商站交易,明碼標價,按章納稅,童叟無欺。嚴禁欺行霸市,嚴禁以次充好。
第三,機會。宣布將在疏勒、烏茲根、義刺克等南部重鎮,以及八剌沙袞,設立大型的、永久性的“互市”。歡迎各方商人前來設立貨棧、商鋪。同時,公布了一批“特許經營”和“政府采購”清單,主要是糧食、藥材、毛皮、礦石等戰略物資,以及一些西域特有的商品,價格從優。
“諸位,”林啟環視眾人,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我林啟是不是要獨占西域商路,吃獨食?我今天把話放在這里:我林啟,以及我背后的西域都護府,要做的是把蛋糕做大,不是搶諸位碗里現有的那點肉!”
“西域很大,大到超乎你們的想象。西邊有花拉子模,有更廣闊的大食、拂h(東羅馬),南邊有天竺。只要我們打通商路,建立秩序,制定公平的規則,這里的財富,將會像噴涌的泉水,取之不盡!”
“我們的貨物,瓷器、絲綢、茶葉、鐵器,在這里是碾壓的優勢。但反過來,這里的駿馬、玉石、香料、毛皮,運回東方,也是十倍的利潤!我們不需要盤剝,不需要殺雞取卵。我們要做的,是讓商路更通暢,讓交易更安全,讓所有人都能在這條路上賺到錢!只有這樣,生意才能長久,財富才能源源不斷!”
他這番話,用漢話說一遍,又讓精通各語的通譯翻譯一遍。在場的商人,無論是宋人、黨項人還是回鶻人,眼睛都亮了。他們都是精明到骨子里的人,自然聽得懂其中的關鍵:林啟不是要壟斷,而是要建立和維護一個對所有人(至少是守規矩的人)都有利的商業秩序!這比單純搶地盤、收保護費,有前途多了!
“林總管高義!”
“我等愿追隨總管,共創西域商路繁華!”
“公平交易,好啊!早就該這樣了!”
會議室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氣氛熱烈起來。商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盤算著如何搶占新開的互市位置,如何組織更大規模的商隊,如何與林啟的“官方”商隊合作。
看著眼前這群被點燃熱情的商人,林啟知道,資本的引擎,已經開始在西域這塊古老的土地上,隆隆啟動。有了利益驅動,這些商人會比軍隊更賣力地去開拓市場,傳播影響力。
處理完商務,接下來是更重要的軍務和政體構建。
在總督府另一間守衛森嚴的議事廳內,聯軍及新歸附的喀喇汗主要將領、重臣齊聚一堂。議題很明確:正式建立“西域都護府”的框架,并確定其駐地。
這一次,火藥味就濃多了。
“都護府駐地,自然應該設在八剌沙袞!”桃花石?阿爾斯蘭汗一方的一位將領率先發,語氣斬釘截鐵,“八剌沙袞乃喀喇汗國都,地處中心,交通便利,城池堅固,理應成為西域都護府治所!這也是我喀喇汗上下,全力支持都護府,與林總管精誠合作的體現!”
“放屁!”蕭奉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盤亂跳,他瞪著眼,胡子都翹起來了,“八剌沙袞是你們喀喇汗的國都!把都護府設在這里,是聽你們大汗的,還是聽林總管的?是都護府,還是你們喀喇汗的附庸?老子看,就設在渴石!那是老子一炮一炮打下來的!地勢險要,西控花拉子模,東連喀什噶爾,南接吐蕃,北望草原,正是四戰之地,兵家必爭!設在渴石,進可攻,退可守,才是正理!”
“渴石荒僻,如何能作為都護府駐地?補給、人員往來皆不方便!”喀喇汗的文官反駁。
“渴石怎么荒僻了?老子看就挺好!實在不行,設在疏勒也行!那是林總管的地盤,也是交通要道!”畢勒哥也插話了,他西州回鶻這次出力不小,自然也想在都護府核心占有一席之地。
“疏勒偏南,難以兼顧全局!”
“喀什噶爾如何?”
“喀什噶爾已被定為副都,總管南疆事務即可!”
“那于闐呢?我于闐也是古國,位置重要!”
“你于闐太靠東了!”
眾人吵作一團,個個臉紅脖子粗,都拼命想把這個即將成立的、統管西域軍事、外交、商貿的“西域都護府”核心,放在自己勢力能影響、或者說,自己能撈到最大好處的地方。
林啟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也不制止,任由他們吵。蕭綽和蕭琳姐妹坐在他側后方,面前攤著紙筆,負責記錄。兩姐妹穿著利落的勁裝,外面罩著文士的青色長衫,神情專注,筆下如飛,將各方的觀點、爭論的焦點,一一記錄下來。她們偶爾會交換一個眼神,或微微蹙眉,顯然也在思考、分析。
吵了將近半個時辰,聲音才漸漸小下去。不是達成了共識,而是吵累了,也發現吵不出結果,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終一不發的林啟。
林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都說完了?”林啟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渴石,位置絕佳,蕭大王打下來,功不可沒。但城池損毀嚴重,重建需時,且確實偏西,對東、南控制力較弱。”他先點評渴石。
蕭奉先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林啟說的在理,他哼了一聲,沒說話。
“八剌沙袞,國都氣象,人口眾多,設施完善,位置居中。但是,”林啟話鋒一轉,“正如蕭大王所說,這里是喀喇汗國都,都護府設在此,名不正,不順,易生掣肘。且,目標太大,一旦有變,易成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