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城主府側(cè)廳。林啟換上了一身比較正式的常服,坐在主位,慢慢品著茶。陳伍侍立一旁。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喀什噶爾富商常見服飾、裹著頭巾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他個子不高,微微發(fā)福,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緊張和審視。他右手撫胸,行了個禮,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說道:“尊貴的大宋宰相,聯(lián)軍統(tǒng)帥林大人,在下阿史那?買買提,奉我家主人之命,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阿史那家族的人。林啟心中了然,臉上卻不動聲色,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原來是阿史那家族的貴客,請坐。看茶。”
“不敢當,不敢當。”阿史那?買買提略顯拘謹?shù)刈拢蛔税雮€屁股,雙手接過侍衛(wèi)遞上的奶茶,小心地抿了一口。
“不知貴主人派閣下前來,有何指教?”林啟開門見山。
買買提放下銀杯,搓了搓手,臉上堆起更熱情的笑容:“指教不敢當。我家主人,以及喀什噶爾城中幾位有遠見的貴人,對林相公的胸懷和氣度,是萬分欽佩的。此次烏茲根之事,實在是博格拉汗……呃,是被奸人蒙蔽,一時糊涂。斷絕商路,實是損人不利己,我等商人,更是深受其苦啊。”
他開始大倒苦水,說博格拉汗為了跟聯(lián)軍死磕,在喀什噶爾加征了重稅,強行征兵,搞得民怨沸騰,商路斷絕,各家商鋪都快關(guān)門大吉了。話里話外,透露出喀什噶爾的副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對博格拉汗的很多命令也是陽奉陰違,很是頭疼,尤其是對強行征調(diào)喀什噶爾本就不多的存糧和兵馬去支援八剌沙袞,非常不滿。
林啟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示意他在聽,并不打斷。
買買提見林啟態(tài)度平和,膽子大了些,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不瞞林相公,如今喀什噶爾城內(nèi),像我家主人這樣,期盼重開商路、恢復(fù)往昔繁榮的貴人,不在少數(shù)。只要林相公能保證,通商之后,大家的利益不受損,甚至……能比以前更好,很多事情,都好商量。”
“哦?怎么個好商量法?”林啟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個……”買買提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比如,林相公大軍若是前來,城內(nèi)或許……不會遇到太大阻力。又比如,一些關(guān)鍵的關(guān)卡、稅卡,或許能對聯(lián)軍商隊……行個方便。再比如,副汗大人那邊,或許也能聽得進一些……勸諫。”
這是要來談條件,要好處了。林啟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溫和:“若能兵不血刃,重開商路,恢復(fù)喀什噶爾繁華,對大家自然是好事。至于利益嘛……”
他頓了頓,買買提立刻豎起耳朵。
“西域聯(lián)合商行,正需要在喀什噶爾尋找可靠的總代理,負責(zé)貨物進出、倉儲、分銷等一應(yīng)事宜。此代理,不僅享有商行貨物的優(yōu)先采購權(quán)和優(yōu)惠價,更可在喀什噶爾及周邊地區(qū),獨家代理某些緊俏商品,比如……上等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中原新出的玻璃器、香皂、香水等物。”
林啟每說一樣,買買提的眼睛就亮一分。這些可都是暴利!尤其是后面幾樣新奇的玩意兒,在西方絕對能賣出天價!獨家代理……這意味著壟斷,意味著數(shù)不清的金幣!
“此外,”林啟繼續(xù)加碼,“喀什噶爾東面的草場,通往于闐、疏勒的幾處關(guān)鍵關(guān)卡,若阿史那家族有興趣,商行也愿意與貴族合作經(jīng)營,利潤嘛,好商量。副汗大人若愿行方便,商行每年自有‘心意’奉上,保準讓大人滿意。”
買買提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臉漲得通紅,仿佛已經(jīng)看到金山銀山在向他招手。但他到底是大家族精心培養(yǎng)的使者,強行壓下激動,小心翼翼地問:“那……林相公需要我們做什么?”
“很簡單。”林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說服副汗,穩(wěn)住喀什噶爾。在必要的時候,打開城門,迎接王師。事成之后,剛才許諾的,加倍。阿史那家族,將成為喀什噶爾,乃至整個西域西南,最富有的家族,沒有之一。”
買買提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心臟砰砰直跳。富貴險中求!這風(fēng)險,值得冒!他用力點頭:“林相公放心!我家主人,以及幾位志同道合的貴人,定當竭力而為!只是……”他有些猶豫,“副汗大人雖然對博格拉汗不滿,但讓他直接……開門迎賓,恐怕還需些時日,也要有合適的機會……”
“無妨。”林啟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語氣輕松,“我們可以等。也會給副汗大人,創(chuàng)造一些‘合適的機會’。”他話鋒突然一轉(zhuǎn),像是隨口問道:“對了,聽說副汗大人,最近和西邊來的朋友,走得挺近?”
買買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里的銀杯微微一顫,幾滴奶茶濺了出來。他猛地抬頭看向林啟,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恐懼。他怎么會知道?副汗與花拉子模商人秘密接觸,是絕密中的絕密!只有寥寥數(shù)人知曉!難道……聯(lián)軍在喀什噶爾的眼線,已經(jīng)深入到了這種地步?
林啟將他那一瞬間的失態(tài)盡收眼底,心里最后一絲疑慮也打消了。果然,喀什噶爾的副汗,已經(jīng)不止是“不滿”,而是在給自己找退路,甚至可能想玩火,引花拉子模來制衡聯(lián)軍,或者……待價而沽。
“呵呵,只是些生意上的普通往來,普通往來……”買買提干笑兩聲,急忙掩飾,額頭卻已經(jīng)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生意往來好啊。”林啟像是沒看見他的窘態(tài),笑瞇瞇地說,“多條朋友多條路嘛。替我向副汗大人帶個好,就說,我林啟做生意,最講誠信,也最大方。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他頓了頓,笑容不變,眼神卻驟然冷了幾分,“咱們聯(lián)軍的刀,也不是吃素的。送客。”
買買提幾乎是手腳發(fā)軟地離開了城主府。林啟最后那看似帶笑卻寒意森然的眼神,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像冰水一樣澆滅了他剛剛升起的發(fā)財狂熱,讓他后背發(fā)涼。這位年輕的宋人統(tǒng)帥,遠比他想象的更可怕,對喀什噶爾的滲透,也遠比他以為的更深。回去之后,必須立刻、原原本本地稟報主人!合作之事,恐怕得重新掂量了……
看著買買提倉皇離去的背影,林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他走到窗前,望著西邊喀什噶爾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
喀什噶爾,人心已亂。
副汗,首鼠兩端。
花拉子模那邊……陳伍,你們到哪兒了?還順利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