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茲根的秋天,來得比中原早。晌午的日頭還有些毒,早晚的風卻已經帶上了涼意,吹在臉上,像細密的砂紙輕輕擦過。
林啟最近心情不錯,走路都帶風。
聯軍兵力在穩步增加,從宋、夏、遼、西州回鶻陸續開來的援兵,加上在本地招募、整編的“新附軍”,總數已經悄悄摸到了十萬的邊,還在漲。糧草軍械,也通過漸漸暢通的商路,一點點囤積起來。疏勒、烏茲根周邊那些小城寨,要么望風歸附,掛上了聯軍的旗子(主要是“西域聯合商行”的商旗),要么被小股精銳騎兵“拜訪”過后,也很識時務地打開了城門。喀什噶爾方向的騷擾戰果頗豐,抓了好幾個信使,搶了幾批物資,搞得喀什噶爾城風聲鶴唳,據說那位副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已經好幾天沒睡安穩覺了。
更妙的是,從喀什噶爾傳來的“暗流”消息越來越清晰。不少貴族,特別是那些靠商貿吃飯的,對博格拉汗的死硬政策不滿已經到了臨界點。私下里接觸聯軍“商務代表”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一切,都在朝著林啟預想的方向發展。
當然,最讓他走路帶風的原因,還不是這些“公事”。
這天夜里,月朗星稀。
林啟處理完軍務,回到城主府后院特意為他收拾出來的、相對清凈的跨院。屋里還亮著燈,沒藏清漪還沒睡,正就著燭火,看一份西夏國內傳來的文書。她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絲綢中衣,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少了幾分平日里的清冷威嚴,多了幾分居家女子的溫婉。
林啟放輕腳步走過去,從后面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混合了草藥和冷冽氣息的清香?!斑@么晚還不睡,看什么呢?”
沒藏清漪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任由他抱著,手指點了點文書:“國內幾個老家伙,又在那兒吵吵,說什么太后久不在朝,恐生變故。催我回去呢。”
“那就回去唄。”林啟隨口道,手不老實地上移,“這邊刀光劍影的,你懷著身子,總是不安全?!?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林啟是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啥。沒藏清漪則是身體明顯一顫,手里的文書“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屋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你……”沒藏清漪緩緩轉過頭,燭光下,她那雙平日里清冷銳利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火焰,還有一絲……罕見的慌亂?“你怎么知道?”
林啟松開手,轉到她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沒藏清漪下意識地想移開目光,卻被他雙手輕輕捧住了臉。他的手掌溫熱,帶著薄繭,動作卻輕柔。
“我又不傻。”林啟看著她,眼里帶著笑,還有毫不掩飾的歡喜,“你最近口味變了,嗜酸,聞不得腥氣。蕭琳悄悄給你把過脈,雖然你警告過她不許說,但那丫頭藏不住事,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我問了兩句,就猜到了?!彼D了頓,聲音更柔,“什么時候的事?怎么不告訴我?”
沒藏清漪臉上難得地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扭開臉,語氣卻還強撐著平日的冷靜:“告訴你做什么?打仗呢,哪有空想這些。再說了,”她轉回頭,盯著林啟,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我要是回去了,西夏軍在這里,誰來看顧?你林大相公手下精兵強將如云,宋遼鐵騎虎視眈眈,我一個黨項女人,懷著孩子回去,朝中那些叔伯兄弟,還有朝堂上那些老狐貍,會怎么想?會怎么做?”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倔強,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委屈?
林啟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眼神卻更加溫柔,還帶著點心疼。他明白了。她不是不想回去安心養胎,她是不敢。她這個西夏公主,位置坐得并不像外人看來那么穩。她親征在外,手握兵權,還能震懾國內宵小。一旦她挺著大肚子回去,兵權勢必旁落,到時候,國內那些早就對她一個女人掌權不滿的宗室、權臣,會做出什么事來?她不敢賭,也不能賭。留在前線,固然危險,但兵權在握,反而安全。孩子……也得在萬軍保護下,才更安全。
“清漪……”林啟低聲喚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不是“你”。
沒藏清漪睫毛顫了顫,沒應聲。
“留下來可以?!绷謫⒄酒鹕?,將她輕輕擁入懷中,聲音堅定,“但兵,不能再帶了。以后就在城主府,安心養著。前線的事,有我和蕭大王他們。西夏軍那邊,我親自去說,待遇、軍功、補給,只會比現在更好,絕不會因為你不親自帶兵,就虧待他們一分一毫。你的親衛,全部留下保護你。蕭綽和蕭琳那倆丫頭,我讓她們搬過來,專門照顧你。她們懂醫術,人也機靈,有她們在,我放心些。”
他每說一句,沒藏清漪的身體就軟一分,最后,徹底靠在他懷里,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再沒有了平日里太后的殺伐果斷,只剩下一個即將為人母的女子的柔軟和依賴。
“還有,”林啟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里帶著笑意和不容置疑的霸道,“下次再有這種事,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是孩子他爹,有知情權,也有保護你們的責任。天塌下來,我先頂著。”
沒藏清漪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抱得很緊。
燭光搖曳,將相擁的影子投在墻上,溫暖而靜謐。窗外,烏茲根的夜風呼嘯而過,帶著邊城特有的蒼涼。屋內,卻仿佛隔絕了所有金戈鐵馬,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那份悄然孕育的、連接著兩個靈魂、兩個家族、乃至兩個國度的新生命帶來的悸動。
接下來的幾天,林啟果然說到做到。沒藏清漪“身體不適,需要靜養”的消息傳開,西夏軍的指揮權暫時交給了她手下最得力的將領。林啟親自召集西夏軍將領,擺酒設宴,好撫慰,承諾加倍糧餉,戰功封賞從優,又私下給了幾個主要將領不少好處(主要是未來“西域聯合商行”的干股許諾),算是把西夏軍心暫時穩住了。蕭綽和蕭琳姐妹搬進了城主府后院,名義上是“協助處理醫護文書”,實際上是全天候圍著沒藏清漪轉,把這位西夏太后當成了易碎的瓷娃娃,弄得沒藏清漪又是無奈,心里卻又泛起一絲久違的、屬于普通女子的暖意。
這天下午,林啟正在和蕭奉先、畢勒哥等人商議下一步對喀什噶爾的施壓策略,親衛走了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林啟眼中精光一閃,對蕭奉先等人笑道:“各位,先議到這兒。有條小魚,好像聞著餌味,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