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拉汗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也是一點點沉下去。他不再咆哮,緩緩坐回寶座,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鑲金的扶手,發出沉悶的響聲。
烏茲根丟了。
使者有去無回。
喀什噶爾聯絡中斷。
國內財政枯竭,貴族怨聲載道。
東方,聯軍虎視眈眈,還在不斷收買人心,蠶食周邊。
內憂外患,仿佛一瞬間全都涌了上來。
但他不能露怯。他是大汗,是偉大的博格拉汗,是真主之劍!他向來自詡雄才大略,立志要超越祖先,建立不世功業。向那些東方的異教徒低頭?割地通商?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寧可戰死,也絕不接受!
一股邪火和偏執,混合著對權力流失的恐懼,在他胸中燃燒。
“再派信使!”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派最精銳的王庭侍衛去!務必把本汗的旨意帶到喀什噶爾!令副汗集結所有兵力,固守城池,同時派出騎兵,襲擾聯軍后方!告訴他,若是丟了喀什噶爾,或是敢有異心……提頭來見!”
“是……”官員顫聲應下。
“還有,”博格拉汗眼中閃過一道狠色,“派人去南邊,聯系葛邏祿人,還有那些山里不服管束的部落!告訴他們,只要出兵攻打聯軍,或者切斷他們的糧道,錢、女人、草場,本王統統賞給他們!”
這是要引狼入室,驅虎吞狼了。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面露憂色,但看著大汗那瘋狂而決絕的眼神,誰也不敢再勸。
“都下去準備吧!”博格拉汗疲憊地揮揮手,卻又在眾人轉身時,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森寒的殺意,“管好你們的嘴巴,也管好你們的族人。誰若敢在這個時候,動搖軍心,散播流,或是私通外敵……誅滅全族!”
眾臣凜然,躬身退下,腳步匆匆,仿佛背后有惡鬼在追。
空曠的大殿里,只剩下博格拉汗一人。夕陽透過高高的彩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他望著東方,那里是烏茲根的方向,也是聯軍所在的方向,眼中燃燒著不甘的怒火,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深藏的恐懼。
“想讓我低頭?做夢!”他低聲嘶吼,像一頭受傷的困獸,“本王就是戰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絕不向你們這些異教徒妥協!”
然而,他心底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喀什噶爾……真的還可靠嗎?那些被自己強征了子弟兵、加征了稅賦的部落,真的還會效死力嗎?還有那些被聯軍“公平交易”和“釋放俘虜”蠱惑的蠢民……
他用力搖搖頭,把這些動搖的念頭甩出腦海。
必須打!必須贏!只有用一場輝煌的勝利,才能挽回頹勢,震懾內外,重樹他博格拉汗的無上權威!
他卻沒有看到,或者說拒絕看到,他腳下的基石,已經在聯軍“刀子加蜜糖”的組合拳下,出現了細微的,卻足以致命的裂痕。
而遙遠的東方,林啟派出的,那由陳伍帶領的、僅有二十人的精銳小隊,已經換了裝束,分了組,帶著那枚小小的虎符和那封可能改變整個西域格局的信,如同水滴融入沙漠,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通往西方的、危機四伏的道路上。
棋盤已經擺開,棋子正在落下。
東方的算盤,西域的彎刀,即將在喀什噶爾這座關鍵之城,再次碰撞。
只是這一次,碰撞的或許不只是刀兵。
還有人心,和那名為“利益”的、無所不能的魔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