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夠亂。”林啟搖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著,“光是心里不滿,私下串聯,還不夠。得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甜頭,也得讓他們感受到切膚之痛的威脅。刀子要架在脖子上,蜜糖也要送到嘴邊,他們才舍得下本錢,才敢跟博格拉汗翻臉。”
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傳令下去。第一,對那些愿意跟咱們接觸的喀什噶爾貴族、商人,敞開了談!他們要什么?安全?財富?地位?只要不過分,都可以許諾!尤其是那個木扎爾家族,告訴他們,只要喀什噶爾開關通商,他們家族就是西域聯合商行在喀什噶爾的總代理!阿史那家族想要草場和關卡的永久經營權?可以談!前提是,他們得拿出誠意來。”
“第二,給咱們在喀什噶爾附近活動的商隊,還有那些‘歸順’的當地人,多發點‘樣品’。上好的絲綢,精美的瓷器,醇香的茶葉,還有……咱們帶來的那些新鮮小玩意兒,玻璃鏡子、水晶杯什么的,讓他們可勁兒在喀什噶爾的貴族圈子里顯擺!要讓那些老爺、夫人、小姐們知道,跟咱們做生意,能換來什么好東西!斷了商路,他們損失的不僅僅是錢,還有這種舒坦日子!”
“第三,”林啟眼神一厲,“派小股精銳騎兵,以百人為隊,不要打旗號,扮作馬賊也好,流寇也罷,給我在喀什噶爾通往八剌沙袞的主要商道、小路上,來回掃蕩!見著信使、傳令兵、小股運輸隊,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殺,貨物搶光!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完事立刻遠遁,絕不被纏住!我要讓喀什噶爾和八剌沙袞之間的聯絡,變得困難重重!”
“妙啊!”尉遲僧烏波撫掌笑道,“斷其聯系,擾其后方,再以利誘之!林相公這是要把喀什噶爾,慢慢從喀喇汗身上剝下來啊!”
“光是剝下喀什噶爾,可能還不夠。”林啟站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那幅簡陋的西域地圖前,目光越過喀什噶爾,投向更西、更遠的廣闊區域,“那位博格拉汗既然鐵了心要當硬骨頭,那咱們就得給他找個更硬的對手,幫他松松筋骨。”
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喀喇汗王朝的西北方,一片標注著“花拉子模”的區域。
“花拉子模……”沒藏清漪也看向地圖,若有所思,“這些年他們往南打大食(阿拉伯帝國)打得很兇,但確實從沒放松對東邊喀喇汗的警惕。兩國在河中地區(阿姆河、錫爾河流域)摩擦不斷,邊境大小沖突就沒停過。如果……”
“如果能說動花拉子模,東西夾擊喀喇汗。”林啟接過她的話,手指在地圖上從烏茲根到花拉子模劃了一條長長的弧線,“哪怕花拉子模只是陳兵邊境,做出進攻姿態,就足以讓八剌沙袞那位博格拉汗寢食難安,不得不從東線抽調兵力防御。到時候,咱們的壓力大減,拿下喀什噶爾,甚至直逼八剌沙袞,都會容易得多。”
廳內眾人眼睛都亮了。這可是驅虎吞狼,不,是引狼撲虎,自己坐收漁利的好計啊!
“可……花拉子模會聽咱們的嗎?”畢勒哥有些猶豫,“咱們跟他們隔著喀喇汗,素無往來。而且,花拉子模現在兵強馬壯,正牛氣著呢,能看得上跟咱們合作?”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林啟轉過身,語氣篤定,“花拉子模跟喀喇汗是世仇,邊界爭端不斷。咱們現在占了烏茲根,等于是從東邊狠狠捅了喀喇汗一刀。對花拉子模來說,這是天賜良機。他們巴不得喀喇汗越亂越好,最好永遠翻不了身。跟他們結盟,東西夾擊,瓜分喀喇汗,這個誘惑,他們抵擋不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銳光:“更何況,咱們手里,還有他們無法拒絕的籌碼――商路。打通西域商路,受益的不僅僅是我們,花拉子模作為東西方交匯的要沖,能收取的過境稅、能壟斷的貿易利潤,將是天文數字。只要他們的統治者不傻,就該知道怎么選。”
“那還等什么!趕緊派使者去啊!”蕭奉先急吼吼地說。
“使者?”林啟搖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派尋常使者,恐怕還沒過喀喇汗的邊境,就跟前幾批一樣,無聲無息消失了。這次,我們要派,就派最能干、最精銳、最擅長在這種局面下活下來并把信送到的人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伍身上。
陳伍立刻挺直腰板,抱拳沉聲道:“相公,屬下愿往!安撫司上下,精通潛伏、滲透、長途跋涉、絕境求生,定不辱命!”
“不止是你一個人去。”林啟走回座位,拿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青銅虎符,和一份用火漆密封好的信件,“你親自挑選二十名最得力的安撫司精銳,要熟悉西域地理、風俗、語,最好是長相與當地人無異的。扮作西去的商隊,但要分成三到四組,走不同的路線,約定在花拉子模邊境的某個秘密地點匯合。這枚虎符,是信物。這封信,是我以聯軍統帥、大宋宰相的身份,寫給花拉子模沙阿(國王)的。里面詳細寫明了我們的計劃,以及事成之后,雙方如何劃分利益,如何確保商路暢通。”
他將虎符和信件鄭重地交給陳伍:“陳伍,此去千里迢迢,要穿越喀喇汗控制的區域,危機四伏,九死一生。但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安撫司弟兄的本事。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不是刺探,是活下去,走到花拉子模,把信和我的誠意,帶到!只要信送到,你們就是此戰首功!”
陳伍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虎符和信件,緊緊貼在胸口,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屬下必不負相公重托!安撫司二十人,哪怕只剩最后一人,爬,也要爬到花拉子模!”
“好!”林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準備吧。需要什么,盡管提。記住,安全第一,必要時,一切都可以放棄,除了你們的命,和這封信!”
“是!”
陳伍領命而去,背影堅定,步伐沉穩,仿佛不是去執行一項幾乎必死的危險任務,而是去完成一次尋常的出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