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烏茲根的日頭曬得人發暈。
城里的集市越來越熱鬧,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空氣里飄著烤馕、香料和牲畜混雜的氣味。聯軍士兵巡邏時,街上跑過的小孩子不再嚇得哇哇大哭,有時候甚至會好奇地跟在隊伍后面跑一段。施粥的大鍋前,排隊的人依舊很長,但秩序好了很多,甚至有些人領了粥,會含糊地說聲“謝謝”,盡管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除了兩件事。
第一,派去八剌沙袞和喀什噶爾的使者,一個都沒回來。
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第一批,派了三撥,每撥五人,帶著蓋了聯軍大印、語氣相對“客氣”的信件和不算寒酸的禮物。第二批,又派了兩撥,每撥十人,護衛更強,信里的措辭軟中帶硬,明確提出了“以烏茲根為界,重開商路,互不侵犯”的初步條件。
全都沒了動靜。
就像往深不見底的古井里扔了幾塊石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三十個人,六十匹好馬,還有那么多禮物……”蕭奉先煩躁地揪著自己的胡子茬,在城主府議事廳里走來走去,像頭困在籠子里的熊,“就算是全殺了,總得有個響動吧?哪怕把腦袋扔回來呢!這他乃的算怎么回事?瞧不起咱們?”
畢勒哥、祿勝、尉遲僧烏波也坐在下面,臉色都不太好看。使者派出去,代表的不僅僅是聯軍,也是他們各自勢力的臉面。這么無聲無息地消失,讓他們心里也毛毛的,感覺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里,又像是被黑暗中的毒蛇盯上了。
沒藏清漪安靜地坐在一旁,手里把玩著一把精巧的西夏小匕首,刀刃寒光流轉,映著她沒什么表情的臉。“不是瞧不起,”她聲音清冷,“是根本不想談。那位博格拉汗,是打定主意,要把咱們當成不死不休的仇敵了。派去的使者,估計剛進他們地界,就被喀喇汗的游騎或關卡截殺了,連都城的面都見不到。”
“他乃的!”蕭奉先狠狠啐了一口,“給臉不要臉!林相公,要我說,還談個鳥!咱們現在兵強馬壯,糧草也慢慢補上來了,直接打過去!把那個什么八剌沙袞也給他端了!看他還硬氣不硬氣!”
林啟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沒說話。他臉色平靜,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陳伍,能看出他眼底深處的那一絲冷意。
“打,是肯定要打的。”林啟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廳內安靜下來,“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直接打八剌沙袞。那位博格拉汗態度這么強硬,要么是覺得還有底氣,要么就是死要面子。咱們得幫他認清現實,也得給他那些不太想死的臣子貴族們,一點……選擇的余地。”
他看向坐在下首、一直沒吭聲的陳伍:“陳伍,你那邊,有消息了?”
陳伍立刻站起來,抱拳道:“稟相公,有眉目了。咱們派出去的商隊,還有那些‘不小心’放走的俘虜,起了作用。喀什噶爾那邊,確實有些動靜。”
“哦?細說。”林啟身體微微前傾。
“是。咱們在喀什噶爾城內的幾個暗樁,還有通過商隊搭上線的幾個本地商人,都傳回消息。喀什噶爾的副汗,還有城里幾個掌握實權的大貴族,對博格拉汗死扛到底的做法,很是不滿。”陳伍語速平穩,但眼里有光,“尤其是以富商起家的木扎爾家族,還有掌管喀什噶爾東面幾個草場和關卡的阿史那家族,私下里怨氣不小。他們家族的利益,一多半在商路上。博格拉汗為了跟咱們慪氣,把商路徹底掐死,他們的損失最大。而且,上次烏茲根大戰,喀什噶爾也派了兵,折損不少,這些損失,可都要他們自己掏腰包補上。”
“有門兒!”蕭奉先一拍大腿,眼睛亮了,“這幫孫子,也不是鐵板一塊嘛!”
“不止,”陳伍繼續道,“據咱們的探子回報,就在前幾天,喀什噶爾副汗的府邸,半夜里悄悄進去幾撥人,看打扮像是西邊來的商人,但護衛很精悍。副汗和他們密談了很久。具體談了什么不清楚,但第二天,副汗就把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送到了南邊的莊園‘養病’。”
“西邊來的商人?護衛精悍?”沒藏清漪眉頭一挑,“花拉子模的人?”
“十有八九。”林啟接過話頭,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看來,喀什噶爾的貴人們,已經開始給自己找后路了。博格拉汗在八剌沙袞硬撐著,他這位坐鎮喀什噶爾、直面咱們兵鋒的堂弟(或兄弟),心里恐怕早就打鼓了。聯系花拉子模,要么是想引為外援,要么……就是存了別的心思。”
“狗咬狗,一嘴毛!”祿勝嘿嘿笑起來,露出被奶酒染得發黃的牙齒,“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