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喧囂,躁動,充滿了野蠻生長的力量。
但也伴隨著刺鼻的煤煙味,污濁的河水,震耳欲聾的噪音,還有……血腥。
“蘇娘子!蘇娘子您可要為我們做主??!”
宋商總會那氣派非凡的三層議事樓里,底層寬敞的大廳此刻擠滿了人,鬧哄哄像菜市場。不過,坐在前面哭訴的,不是衣著光鮮的商人,而是一群穿著粗布短打、臉上身上還帶著黑灰和傷痕的漢子,還有幾個怯生生、臉色蒼白的婦人。
他們面前,放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人,用草席蓋著,只露出一雙穿著破草鞋的、僵硬的腳。
主位上,蘇宛兒端坐著。她如今已是整個大宋商界名副其實的“女王”,掌管著宋商總會和皇商行會這兩個龐然大物。年歲漸長,不僅沒減風韻,反而更添了成熟與威儀。一身藕荷色的錦緞衣裙,襯得她膚白如玉,發髻高綰,插著簡單的玉簪,眉目如畫,只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卻沉靜如水,透著冷意。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旁邊,商會的管事、賬房們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大廳周圍,還站著或坐著不少聞訊趕來的商人,一個個交頭接耳,神色各異,有幸災樂禍的,有兔死狐悲的,更多的是一臉冷漠。
“蘇娘子!”一個看起來像是工頭模樣的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是東城新開的‘隆昌紡紗工坊’!東家為了趕工,逼著我們日夜不停,機器都不讓停!老王……老王他連著干了三天三夜,實在撐不住,迷糊了一下,胳膊就被卷進機器里了!當場就……就絞碎了!我們去找東家,東家就扔了五兩銀子,說……說是他自己不小心,賠點燒埋錢就算仁義了!可老王家里還有七十老母,三個娃娃,最大的才十歲!五兩銀子,夠干什么??!”
“是啊蘇娘子!”又一個漢子紅著眼睛道,“不止老王!西城‘永豐鐵匠鋪’,老李被鐵水燙了半邊身子,東家說他是學徒,沒簽雇工契,不管!南城‘大通木材廠’,小張被倒下來的木頭砸斷了腿,東家直接趕出來了,工錢都沒結清!”
“蘇娘子,這日子沒法過了啊!一天干六個時辰是常事,動不動就通宵,吃的豬食都不如,工錢說扣就扣,受傷了沒人管,死了就像條野狗……”
訴苦聲,咒罵聲,哭泣聲,響成一片。
蘇宛兒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瓷器與桌面接觸,發出“嗒”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整個鬧哄哄的大廳,卻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說完了?”蘇宛兒開口,聲音不高,清凌凌的,像泉水滴在石頭上。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點了點頭。
“好。”蘇宛兒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目光掃過那些滿面悲苦的雇工,也掃過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商人。
“老王的事,還有剛才說的這幾樁,商會立刻派人去查。若屬實,”她頓了頓,語氣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該賠的,一文不能少。該治罪的,送官法辦。老王的家人,商會‘濟難基金’先撥一百兩撫恤,后續再議。”
下面雇工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感激的嗚咽和磕頭聲。
但蘇宛兒的話還沒完。她轉過身,看向那些商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
“諸位,生意要做,錢要賺,天經地義??捎行┤说男模遣皇潜汇y子糊住了,黑得看不見了?”
幾個被點到的工坊東家,臉色一白,低下頭不敢對視。
“工錢能拖就拖,能扣就扣。工人累死累活,受傷致殘,幾兩銀子就想打發,當是打發叫花子?還是覺得,這長安城,還是你們關起門來就能無法無天的時候?”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蒸汽機是厲害,機器是能掙錢。可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沒人給你們看機器,搬原料,出力氣,你們的銀子,能從天上掉下來?”
“以前是小作坊,是師徒,是鄉親,講點人情,出點事還能捂著。現在呢?成百上千人的大工坊,還按老黃歷辦事?今天死一個老王,你們捂住了。明天死十個,一百個呢?你們捂得?。抗と藗凈[起來,一把火燒了你的工坊,砸了你的機器,你們擋得住?”
她每問一句,下面商人的臉色就白一分。有人額頭開始冒汗。
“朝廷為什么支持格物,支持工商?是為了讓更多人吃飽穿暖,讓大宋更強,不是為了讓你們躺在金山銀山上,底下墊著工人的白骨!”
蘇宛兒走到大廳前方懸掛的、寫著“誠信為本,互利共生”的匾額下,轉過身,目光如電:
“今天,我蘇宛兒,以宋商總會會長、皇商行會總理事的身份,宣布兩件事?!?
“第一,即日起,推行《工廠管理十三條》。凡商會成員名下工坊、礦場、貨棧,必須做到:每日工時不得超過十個時辰,每月至少休沐兩日。提供基本食宿,不得使用霉變食物。設立安全巡檢,危險工序需有防護。違者,第一次罰沒三月紅利,第二次,逐出商會!”
“第二,推動《雇工保護律》上呈朝廷,懇請頒行天下。律中需明確最低工錢標準,簽訂正式雇工契約,設立工傷撫恤章程,因工死亡者,撫恤不得低于五十兩!此律頒行前,商會內部先行!”
此一出,大廳里“嗡”的一聲,徹底炸了鍋!
那些雇工和匠戶代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應過來后,狂喜的歡呼幾乎要掀翻屋頂。而商人們,尤其是那些靠著壓榨工人、延長工時來獲取暴利的中小工坊主,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蘇娘子!這……這不合規矩??!”一個胖乎乎的綢緞商站起來,擦著汗道,“自古做工,哪有這么多講究?自愿上工,兩廂情愿,這……這管得也太寬了!”
“是啊蘇娘子!”另一個干瘦的礦主急道,“每日十個時辰?那怎么行!現在訂單都接不過來,少干一個時辰,就少賺多少銀子?還有那撫恤,五十兩!這……這太多了!照這么干,大家都沒錢賺,工坊都得關門!”
“對!不能這么干!”
“蘇娘子,您得為我們想想啊!”
反對聲此起彼伏。
蘇宛兒就站在那里,靜靜聽著,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規矩?什么是規矩?”
她環視眾人:“以前種地看天吃飯是規矩,現在用新式農具、堆肥增產,是不是壞了規矩?以前織布靠手搖紡車是規矩,現在用蒸汽紡紗機,是不是壞了規矩?”
“時代變了,規矩就得變!”
她語氣陡然轉厲:“覺得我管得寬?覺得這么干不賺錢?簡單?!?
她抬手,指向大門方向:
“門在那邊。退出宋商總會,退出皇商行會,自便。”
“但出了這個門,往后朝廷的新式機器圖紙、優先采購訂單、低息錢款、官道運輸便利、關稅優惠……所有商會成員享有的好處,與你再無半分關系!你的貨,能不能出長安,能不能進各大州府的市舶司,自己掂量!”
大廳里瞬間死寂。
剛才還嚷嚷的商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臉憋得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退出商會?開什么玩笑!現在做生意,不掛著“宋商總會”或者“皇商”的牌子,你連像樣的原料都買不到,生產出來的東西都沒人敢大量收!更別說那些只有商會內部才能拿到的新技術、新渠道、朝廷的大單子!
那等于自絕于整個大宋最新的商業體系,回到以前小打小鬧、看人臉色、朝不保夕的日子!
蘇宛兒看著他們如喪考妣的臉色,語氣稍稍放緩,但依舊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