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天，是被汽笛聲吵醒的。

不是一聲，是此起彼伏，從早到晚，像是這頭名為“工業”的巨獸，趴在長安城內外各處，吭哧吭哧喘著粗氣，順帶著用這種粗糲又亢奮的嗓門，宣告自己的存在。

城東南，渭水河灣。

原本荒涼的灘涂地，如今立起了一片巨大的、喧鬧無比的工坊區。高聳的煙囪像一根根黑色的巨筆，在白生生的天空上涂抹著滾滾濃煙。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吱吱嘎嘎的鋸木聲，還有那種低沉、有節奏、仿佛大地心跳的“呼哧――哐當！呼哧――哐當！”聲，混雜在一起，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

這里，是“將作監”和“格物院”聯合管轄的“帝國重工坊”區，也是整個大宋，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繁忙、最吵鬧、也最“烏煙瘴氣”的地方。

此刻，在河灣一處用木樁和石板新修的簡易碼頭上，人山人海。

不是看熱鬧的百姓――普通百姓沒資格靠近這片戒炎區域。擠在這里的，是穿著各式官袍的官員，戴著幞頭、穿著綢衫的商人，還有更多穿著短打、身上沾著油污和煤灰，但眼睛亮得驚人的工匠、學徒、管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碼頭邊停泊著的那個……怪物。

那是一艘船。但又和渭水上常見的任何一艘船都不同。

它比最大的漕運船還要粗壯，船身是用厚重的木板和鐵肋打造，刷著黑色的桐油。沒有帆，沒有槳。最扎眼的是船身兩側，各有一個巨大的、用木柵包裹著的、像水車一樣的明輪。而船身中部，矗立著一根異常粗大的煙囪，此刻正冒著淡淡的黑煙。

船頭上，掛著一塊簇新的木牌，上面是官家親筆題寫的三個燙金大字：

長安號。

“我的親娘咧……”一個剛從將作監調來不久的老工匠，張大了嘴，喃喃道，“這鐵家伙……真能自己跑？不用帆，不劃槳？就靠那倆大輪子撲騰？”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臉上帶著雀斑的格物院學徒，挺了挺胸脯，盡管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但語氣斬釘截鐵：“當然能！看見那煙囪沒？底下燒著鍋爐呢！楚院正設計的‘火龍三型’高壓蒸汽機，勁兒大著呢！帶動那倆明輪，跟玩兒似的！比一百個壯漢劃槳還有勁！”

“可這得多費煤啊……”一個穿著體面、手指上戴著碩大玉扳指的商人，瞇著眼算計，“一趟跑下來，怕是比雇船工貴多了吧？”

“短視！”旁邊一個穿著六品官袍、頭發花白的老者哼了一聲，他是戶部派來觀摩的，“王員外，賬不是這么算的！這船，不靠風，不靠水手力氣，晝夜不停！從長安到洛陽，漕船順風順水也得七八天，它，三天必到！若是逆水，更了不得！這省下的時間，運的貨物，是那些煤錢能比的？”

王員外被懟了，也不惱，反而眼睛更亮了，搓著手道：“劉主事高見！高見！若是真能成……這渭水、黃河、運河上的生意，怕是要變天咯！”

人群前面，楚月薇根本沒注意身后的議論。她今天沒穿官服，也沒穿裙子，就一身利落的靛藍色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皙卻沾了些許油污的小臂。頭發簡單地在腦后束成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碎發被河風吹得貼在汗濕的額角。

她手里拿著一個鐵皮卷成的喇叭筒，正對著船上喊話，聲音又脆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李把頭！壓力表到紅線沒？……好！穩住！保持這個壓力！王工！檢查明輪傳動軸！對，就是第三個齒輪組，上油！多上點！張司爐！加煤！對，就這么均勻地撒開！別一下子壓太死！”

她語速極快，指令清晰。船上穿著同樣款式工裝的人們忙而不亂地執行著。

林啟就站在她側后方不遠，也沒穿宰相的紫袍，就是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衫，負手看著。他身邊站著程羽、歐陽修等幾個核心大臣，還有將作監、工部的幾位大員，人人臉上都混合著緊張、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這可是“長安號”的首次正式試航！砸進去的錢，能堆成小山！要是成了，自然萬事大吉，青史留名。要是砸了……這河灣里沉掉的不只是一堆木頭鐵疙瘩，還有他們這些人至少一半的政治生命，和格物院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名聲。

楚月薇似乎完全沒考慮“砸了”這個選項。她全部心神都系在那艘船上，系在那臺她帶領團隊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畫了不知多少張圖紙，失敗了不知多少次才搞出來的“火龍三型”高壓蒸汽機上。

“各部位最后檢查！準備――點火！”楚月薇舉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點火！”命令被一層層傳遞下去。

“轟――！”

鍋爐房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隨即，那根粗大的煙囪里，原本淡淡的黑煙驟然變濃，滾滾涌出，直沖云霄！與此同時，一陣更加低沉、更加有力，仿佛巨獸從沉睡中蘇醒的“呼哧――呼哧――”聲，從船體深處傳來，伴隨著金屬摩擦和蒸汽奔涌的尖銳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