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月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壓力達標!蒸汽閥開!”
“開閥!”
“明輪――合閘!”
隨著最后一聲令下,船體兩側那巨大的、仿佛風車葉片的明輪,猛地一震,然后,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開始緩緩轉動!
起初很慢,能清晰看到木制葉片拍打在水面上,激起渾濁的水花。
然后,越來越快!
“動了!動了!真的動了!”
“看那輪子!轉起來了!”
“我的天爺!沒帆沒槳!它真的自己走了!”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驚呼和歡呼。
“長安號”那龐大的、笨重的身軀,仿佛被無形的巨人推動,緩緩地、卻又堅定不移地,離開了碼頭,向著渭水河道中央駛去。明輪高速旋轉,掀起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長長的波痕。黑色的煙柱在藍天背景下翻滾,低沉的轟鳴聲與嘩嘩的水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前所未有的、屬于鋼鐵與火焰的樂章。
它越行越快,逆著渭水緩緩流動的河水,毫不費力地破開波浪,向上游駛去。速度遠遠超過旁邊那些張滿了帆、船工喊著號子拼命劃槳的漕船。那些漕船上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傻愣愣地看著這個噴著黑煙、咕咚咕咚巨響的怪物,從旁邊超了過去,留下一道翻滾的尾流和嗆人的煤煙味。
“成了!真的成了!”碼頭上,那個雀斑學徒第一個跳起來,揮舞著帽子,臉激動得通紅。隨即,歡呼聲、掌聲、驚嘆聲匯成一片。官員們捻著胡子,互相拱手道賀,盡管不少人其實根本沒看懂原理,但不妨礙他們與有榮焉。商人們眼睛發光,已經開始飛速計算這玩意兒的運力和利潤。工匠們則大多熱淚盈眶,這是他們一釘一鉚、日夜不休造出來的奇跡!
楚月薇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松了下來。她放下鐵皮喇叭,才發現手心里全是汗,胳膊也因為一直舉著而微微發抖。她轉過頭,看向林啟。
林啟對她笑了笑,豎起一個大拇指。
沒有說什么“辛苦了”、“做得好”之類的套話。就這一個簡單的手勢,和眼中毫不掩飾的贊賞與喜悅。
楚月薇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假裝去看遠去的“長安號”,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憋回去。心里卻像揣了個小太陽,暖烘烘,亮堂堂的。
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長安號”試航成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狂熱的“蒸汽風暴”。
以前,蒸汽機還是個稀罕物,只在格物院里,或者少數幾個皇家的礦上、工坊里才能見到。現在,一艘能自己跑的大船,活生生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帶來的震撼和刺激,是無與倫比的。
“蒸汽機!蒸汽機!能拉貨,能行船,還能抽水、紡紗、磨面!一本萬利!過了這村沒這店!各位東家,投一份,賺十份!”
“最新型‘火龍三型’高壓蒸汽機圖紙授權!格物院監制,將作監出品!包教包會,三個月回本!”
“渭水河灣工業用地火熱招租!毗鄰碼頭,水路通達!前十年賦稅減半!先到先得!”
茶樓里,酒肆中,甚至街頭巷尾,到處都能聽到類似的吆喝,看到拿著圖紙、唾沫橫飛拉人入伙的“掮客”。來自全國各地的豪商巨賈,地方上的士紳,甚至一些嗅覺靈敏的官員(或其背后的家族),揮舞著銀票,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涌向工部、將作監、格物院,涌向渭水河灣那片剛剛被劃為“工業區”的土地。
短短一個月,工業區的地皮被搶購一空。新的工坊,如同雨后的蘑菇,一片片冒出來。紡織工坊、面粉工坊、榨油工坊、鐵器工坊、木材加工場……高高低低的煙囪,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在長安東南郊豎立起來。白天,黑煙滾滾,遮天蔽日。夜晚,爐火通紅,映亮半邊天空。
機器轟鳴聲,打鐵聲,號子聲,晝夜不息。運煤的牛車、馬車,運送原料和成品的板車,在新建的、被壓得坑坑洼洼的“馬路”上排成長龍,塵土飛揚。從各地涌來找活的流民、破產農民、手工業者,擠滿了工坊外臨時搭建的窩棚,眼巴巴等著工頭喊自己的名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