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州外的原野,春天本該是草長鶯飛的景象,如今卻被鐵蹄和刀兵踐踏得一片狼藉。硝煙未散,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焦土的味道。
蕭觀音的大營與楊文廣、狄青帶來的五萬宋軍大營,隔著五里,互為犄角,隱隱對松山州形成合圍之勢。兩軍營寨之間,往來傳令的騎兵絡繹不絕,但彼此界限分明,頗有幾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遼軍大營,中軍帳。
蕭觀音看著案幾上攤開的敵我態勢圖,眉頭緊鎖,但眼神中已多了幾分從容。糧草危機因林啟的“雪中送炭”暫時緩解,雖然知道是飲鴆止渴,但總比立刻渴死強。更重要的是,楊文廣、狄青帶來的五萬宋軍,是實打實的生力軍,盔明甲亮,士氣高昂,往那一擺,對己方是鼓舞,對耶律萬破那邊就是巨大的壓力。
“皇后,楊、狄二位將軍遣使來問,我軍何時發動總攻?他們愿為先鋒。”蕭撻不野摩拳擦掌,宋軍的到來讓他腰桿硬了不少。
蕭觀音還沒說話,老成持重的蕭撻凜先開口了:“撻不野將軍稍安勿躁。漢王臨行前有,此戰以我大遼軍為主,宋軍為輔。一則,這是大遼內務,宋軍不宜過多插手,以免落人口實。二則,耶律萬破雖連遭挫敗,但八萬皮室軍精銳猶在,困獸猶斗,不可小覷。當以我軍正面強攻,吸引其主力,宋軍精于器械、戰法多變,可分兵襲擾其糧道、側翼,或作奇兵,關鍵時刻一擊制勝。”
蕭觀音贊許地看了一眼蕭撻凜,這話說到她心坎里了。用宋軍,但不能全靠宋軍。風頭不能讓宋軍全搶了,否則她這“清君側”就成了宋軍“平叛”了,政治意義完全不同。
“族叔所甚是。”蕭觀音點頭,“回復楊、狄二位將軍,本宮感謝其美意。三日后,我軍將從東、南兩面向松山州發動佯攻,請宋軍出精騎一支,繞至州城西北,伺機焚燒其西北大營糧草,并截擊可能出城救援之敵。另,請宋軍強弩營,于我軍進攻時,以弩箭壓制城頭守軍。”
命令傳達到宋軍大營。
楊文廣和狄青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含義。林啟走前交代得明白,這仗,要幫,但不能搶了蕭觀音的風頭,更不能讓遼軍覺得宋軍是來摘桃子的。蕭觀音這安排,既借了他們的力,又把主攻和可能的最大戰果留給了遼軍自己,政治手腕相當老練。
“蕭觀音是個明白人。”狄青笑了笑,對傳令的遼使道,“回去稟報皇后,宋軍必當依計行事。三日后,西北方向,靜候佳音。”
遼使離去后,楊文廣摸著下巴:“狄兄,你看這耶律萬破,還能撐多久?”
狄青走到沙盤前,指著松山州:“城內糧草,據內線報,尚可支撐兩月。但軍心……連戰連敗,損兵折將,外有大軍圍城,內有宋軍襲擾。最關鍵的是,臨潢府那邊,耶律乙辛還能給他多少支持?聽說,耶律乙辛已經把皇宮衛隊和最后一點家底都派去彈壓上京周圍不穩的部落了,哪還有兵援他?”
“困獸猶斗,最是兇險。”楊文廣道,“不過,只要蕭觀音自己穩得住,不急不躁,一步步擠壓,耶律萬破崩潰,是遲早的事。怕就怕……”
“怕就怕臨潢府有變?”狄青接口。
兩人目光一碰,都看到了一絲凝重。遼國這場內亂,勝負手從來不在松山州這一城一地,而在臨潢府,在那個躺在深宮里、生死不明的遼主耶律洪基身上。
臨潢府,皇宮深處。
氣氛比松山州前線更加壓抑,更加詭異。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不敢高聲,眼神里透著惶恐和猜疑。侍衛比平時多了數倍,但仔細看就能發現,這些侍衛眼神游離,彼此間透著疏離和警惕。
宰相府,如今的權力中樞,耶律乙辛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書房里來回踱步。他眼窩深陷,胡須雜亂,華麗的宰相袍服也起了褶皺,早已沒了往日的氣度雍容。
“廢物!都是廢物!”他抓起案幾上一份軍報,狠狠摔在地上,“耶律萬破是吃干飯的嗎?八萬精銳,坐守堅城,被蕭觀音那個賤人和幾萬宋軍逼得求援?他還有臉求援!”
“相爺息怒。”一個心腹幕僚硬著頭皮勸道,“耶律將軍也是獨力難支。蕭觀音得了宋國糧草,又有五萬宋軍助陣,聲勢大漲。我軍新敗之余,士氣不振……”
“本相不想聽這些!”耶律乙辛咆哮著打斷,“援兵!本相要援兵!上京周圍,還能抽調多少兵馬?那些部落首領呢?本相許以高官厚祿,讓他們出兵!出兵!”
幕僚苦笑:“相爺,能抽調的,前幾次已經抽光了。各部落……唉,自野利等部西夏騎兵劫掠上京道后,各部人人自危,要么推諉,要么干脆閉門不出,說是要自保……其實,怕是存了觀望之心。”
“觀望?觀望什么?觀望本相倒臺嗎?!”耶律乙辛雙目赤紅,猛地抽出墻上佩劍,一劍劈在案幾上,木屑紛飛,“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本相得勢時,一個個搖尾乞憐,如今見本相一時受挫,就敢陽奉陰違!”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沒人敢接話。書房里死一般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耶律乙辛何嘗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懸崖邊上。精銳部隊在松山州和上京道平叛中消耗殆盡,國庫被連年征戰和賞賜掏空,民心盡失,盟友(西夏那幫蠢貨)不僅沒幫上忙,反而捅了天大簍子,還把宋國這頭猛虎徹底惹毛了,現在站在了蕭觀音那邊。
如今,他手里只剩下臨潢府這點兵馬,和一座越來越不的皇宮。而那些朝臣,那些墻頭草,最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請病假的越來越多,奏疏也越來越少。
“陛下……陛下怎么樣了?”耶律乙辛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心腹幕僚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蠅:“還是……還是老樣子,昏迷不醒,湯藥不進。太醫說……也就這兩日了。”
耶律乙辛眼中閃過一道復雜的光芒,有恐懼,有瘋狂,也有一絲解脫。耶律洪基,他曾經需要仰視、需要借助的皇帝,如今成了他最大的負擔,也是他最后的護身符。只要耶律洪基還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氣,他耶律乙辛就是“代天子秉政”的宰相,就有大義名分。可耶律洪基一旦死了……
不,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封鎖消息!”耶律乙辛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陛下只是偶感風寒,正在靜養!誰敢泄露半個字,誅九族!去,多派心腹,把寢宮給我圍死了,一只可疑的蒼蠅都不準放進去!還有,那些太醫,給他們家里都送上厚禮,不,把他們的家眷都‘請’到相府別院‘做客’!告訴他們,陛下只是病了,需要靜養,明白嗎?”
“是……是!”幕僚冷汗涔涔,連滾爬爬地出去傳令了。
耶律乙辛癱坐在椅子上,望著屋頂,眼神空洞。他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皇帝病危甚至駕崩的消息,能瞞多久?一天?兩天?紙,終究包不住火。他現在就像坐在一個快要爆炸的火藥桶上,而引信,正在嗤嗤燃燒。
三天后,松山州攻防戰如期打響。
蕭觀音親臨前線督戰。遼軍士氣大振,在宋軍強弩的掩護下,對松山州東、南兩門發動了潮水般的進攻。投石機拋出的石塊砸在城墻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箭矢如飛蝗般在空中交織。喊殺聲震天動地。
耶律萬破親自披甲登城,揮刀砍翻了兩個怯戰的軍官,嘶吼著激勵士氣:“頂住!給老子頂住!援軍就在路上!陛下在臨潢府看著我們!殺退叛軍,人人有賞!后退者,格殺勿論!”
然而,任憑他如何咆哮,遼軍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更可怕的是,西北方向濃煙滾滾,糧草被焚的消息傳來,讓本就低落的士氣雪上加霜。
“將軍!宋軍騎兵出現在西北,看人數不少于一萬!弟兄們擋不住了!”一個滿身是血的將領連滾爬爬跑來。
“廢物!”耶律萬破一腳將其踹倒,眼中布滿血絲。他知道,大勢已去。蕭觀音得到了宋軍全力支持,此消彼長,這城守不住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臨潢府的援軍,或者……陛下能穩住局面。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瘋狂地從城內沖上城墻,馬上騎士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連滾爬爬沖到耶律萬破面前,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將……將軍!臨潢府……臨潢府急報!”
耶律萬破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一把揪住信使衣領:“說!是不是援軍到了?”
信使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湊近耶律萬破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幾句。
耶律萬破如遭雷擊,猛地松開手,踉蹌后退幾步,撞在城垛上,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不可能!你胡說什么!”
“千真萬確……宮里……宮里傳出來的……陛下……陛下已于三日前……龍馭賓天了!是耶律乙辛秘不發喪,封鎖了消息!如今……如今臨潢府已經……已經亂了!”信使哭喊道。
轟!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暈了耶律萬破,也炸懵了周圍隱約聽到只片語的將領和親兵。
陛下……駕崩了?
耶律乙辛秘不發喪?
那他們在這里拼死拼活,是為了什么?為了那個矯詔篡位、如今連皇帝死訊都敢隱瞞的奸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