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興慶府,原太后寢宮,現(xiàn)暫時作為沒藏清漪靜養(yǎng)之處。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寢宮內(nèi)燈火通明,藥味未散。
沒藏清漪半靠在榻上,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未施粉黛,長發(fā)披散,少了平日的艷麗鋒芒,多了幾分病弱的楚楚可憐。她手里捧著一碗藥,卻半天沒喝一口,眼神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燭火。
門被輕輕推開,林啟走了進來,卸去了甲胄,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身上還帶著夜雨的濕氣。
“藥涼了?!绷謫⒆叩介竭?,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藥碗,試了試溫度,皺了皺眉,遞給旁邊的侍女,“去熱一下。”
侍女連忙接過,躬身退下。
寢宮內(nèi)只剩下兩人。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都安排好了?”沒藏清漪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嗯。你哥哥很‘配合’。那幾個部落首領(lǐng),拿到瓜分好處的方案后,也沒什么意見了。人嘛,總是盯著眼前利益的。”林啟在榻邊坐下,語氣平淡,仿佛在說晚飯吃了什么。
沒藏清漪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當(dāng)然配合……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扛起這爛攤子。只是沒想到,扛起來的方式,是把家底都交出去?!彼D了頓,抬眼看著林啟,眼中情緒復(fù)雜,“你早就計劃好了,對嗎?從答應(yīng)出兵助我西夏開始,甚至更早?”
林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她:“重要嗎?結(jié)果是,西夏能活下去,而且會比以前活得更好。至少,不會被自己人蠢死,或者被遼國、被草原吞掉?!?
“活下去……”沒藏清漪喃喃重復(fù),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蒼涼,“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活下去?兵權(quán)沒了,文字沒了,商路沒了……以后,還有西夏嗎?還有黨項嗎?”
“有?!绷謫⒌幕卮鸪龊跛囊饬?,“會有一個更富足,更安定,更多人能讀書識字,更多人不用餓肚子,不用隨時擔(dān)心被搶掠、被屠殺的西夏。黨項人不會消失,他們會成為和漢人、契丹人、渤海人一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之一。只不過,以前叫部落,以后,叫百姓。”
沒藏清漪愣住,怔怔地看著他。
“你覺得,是守著所謂的‘傳統(tǒng)’、‘骨氣’,然后讓黨項人在內(nèi)斗和對外劫掠中慢慢流干血,最終消失在歷史里好;還是放下那些虛名,擁抱更強的文明,讓族人生存下去,繁衍下去,甚至有一天,能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站起來更好?”林啟的聲音不高,卻直擊心靈。
沒藏清漪沉默了。她想起野利榮他們搶劫時的瘋狂,想起部落間永無休止的仇殺,想起西夏的貧瘠和朝不保夕……所謂的國主尊嚴,部落榮耀,在生存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哥哥……”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帶著顫抖,“他知道我被軟禁,甚至……可能默許了。他怕三部坐大,也盼著他們真能搶到東西,壯大西夏。他心里,或許還盼著他們……回不來。”
她抬起頭,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權(quán)力,就真的那么重要嗎?比血脈相連的妹妹,還重要?”
林啟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水和深深的受傷,心中某處微微一動。這個精明的、強勢的、甚至有些狠辣的女人,此刻卸下所有偽裝,也不過是個被至親背叛、孤獨無助的女子。
他伸出手,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放在她顫抖的肩上。
這個動作,像是打破了沒藏清漪最后的防線。她一直挺直的脊背驟然垮了下來,猛地撲進林啟懷里,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將臉埋在他胸前,壓抑的、破碎的哭聲終于溢了出來。
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淚水迅速浸濕了林啟的衣襟。那哭聲里,有對兄長涼薄的絕望,有對國勢衰微的悲憤,有對自身命運的不甘,也有連日來恐懼、委屈的總爆發(fā)。
林啟身體微微一僵,他不太習(xí)慣這種親密接觸,尤其是懷里的女人還在哭。但最終,他沒有推開,只是那只放在她肩上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動作有些生硬。
不知哭了多久,沒藏清漪的哭聲漸漸低了,變成小聲的抽噎。她沒抬頭,悶在他懷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林啟……我什么都沒有了……西夏沒有了,哥哥靠不住,部族離心離德……我只有……我該怎么辦……”
這一刻,她不是那個精明強干的西夏太后,只是一個迷茫的母親,一個失去依靠的女人。
林啟沉默片刻,低聲道:“你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