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沒提一個“情”字,但那種身處漩渦中心、清醒卻無力、渴望找到同道中人乃至外援的復雜心緒,躍然紙上。尤其是末尾一句“聞君雅擅音律,他日若有緣,當請君品評妾新譜之《回心院》”,更是隱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和……寂寞?
林啟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回心院”三個字上點了點,笑了。這蕭觀音,有點意思。不愧是歷史上留下文名的奇女子,身處絕境,還不忘用琴曲暗喻,想讓自己這個“知音”幫她讓耶律洪基“回心轉意”?
“皇后的意思,本王明白了?!绷謫⒕従忛_口,“耶律乙辛,跳梁小丑,專權誤國,人神共憤。我大宋雖與他有隙,但更不愿看到友邦因此奸佞,而致生靈涂炭,國力日衰。”
他話鋒一轉:“至于邊貿,價格可以談。但,不是和耶律孝杰那種廢物談,也不是和耶律乙辛那條老狗談。本王只和真心為兩國好、有能力讓這‘好’落到實處的人談?!?
蕭敵魯精神一振,知道有戲,連忙道:“漢王的意思是……”
“鐵器,市價三倍。茶葉絲綢瓷器,市價兩倍。這是底線,也是誠意?!绷謫蟪鲂碌膬r碼,雖然依舊很高,但比剛才好了太多?!暗?,這批貨物,不能經過遼國朝廷,尤其是耶律乙辛的手。本王會指定商號,與你們蕭家,或者你們信得過的其他家族,直接交易。貨物進入遼境后,如何分配,是你們的事。賺了差價,是你們的本事。但有一點,絕不能讓這些物資,落到耶律乙辛及其黨羽手中,用來武裝軍隊,繼續為禍。”
蕭敵魯心臟砰砰直跳。直接和蕭家交易?繞過朝廷和耶律乙辛?這……這是天大的機遇,也是天大的風險!但看看林啟給出的價碼,再看看如今遼國國內物資匱乏、價格飛漲的現狀,這里面的利潤……足以讓蕭家重新崛起,甚至聚攏一大批對耶律乙辛不滿的貴族!
“至于戰馬、皮毛、東珠、人參……”林啟繼續道,“就按之前說的,同等價值的交換。不過,本王還可以額外提供一些……好東西?!?
“好東西?”蕭敵魯疑惑。
“比如,一些精良的武器圖樣,一些提高糧食產量的農書,甚至……一些關于如何防范耶律乙辛打壓、如何聯絡志同道合者的‘建議’。”林啟笑得像只狐貍,“當然,這些,只給朋友?!?
蕭敵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他知道,林啟這是在投資,投資蕭家,或者說,投資遼國內部的反對派。他要的不是一點錢財,而是遼國的內亂,是耶律乙辛的倒臺,是一個更“聽話”或者說更容易“溝通”的遼國朝廷。
“此事……關系重大,下官需稟明長輩,方能決斷?!笔挃臭斨斏鞯?。
“理應如此。”林啟點頭,拿起筆,鋪開一張信箋,“本王也會修書一封,請蕭副使一并帶回,轉呈……那位長輩。”
他沉吟片刻,筆走龍蛇?;匦诺膬热?,與蕭觀音的來信風格迥異,沒有風花雪月,沒有兒女情長,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時局分析。
他分析了耶律乙辛專權的根源在于遼國落后的部族制度與****的矛盾,指出了其橫征暴斂、排擠異己必然導致統治基礎崩塌。他點明耶律洪基沉溺享樂、偏聽偏信的危害。他甚至展望了更遠的未來,提到北方“女真、室韋諸部,野性未馴,若遼國持續衰敗,必成心腹大患”,而西方“回鶻、黑汗等國,亦非善類”,隱約提出了“漢遼若能和睦,共御北方狼群與西方禿鷲,方為長治久安之道”的構想。
最后,他寫道:“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然力挽狂瀾者,非必力士,善謀者亦可為之。去疾當用猛藥,然藥石之方,在乎對癥。望善自珍重,靜待時機。他日若聞《回心》雅奏,當浮一大白?!?
信寫完,用火漆封好,同樣印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交給蕭敵魯。
蕭敵魯鄭重接過,貼身藏好。他雖未看內容,但直覺此信關系重大。
“蕭副使回去后,不妨告訴耶律孝杰,”林啟最后說道,“邊貿之事,本王堅持原價,寸步不讓。他若不滿,盡可回國。不過,本王的商隊,會在邊境等著,等著和‘真正能做主的朋友’做生意?!?
蕭敵魯深深一揖:“下官明白。漢王良苦用心,敵魯……與長輩,銘感五內?!?
他知道,耶律孝杰這趟注定無功而返,甚至可能成為耶律乙辛攻訐蕭氏的借口。但另一方面,一條隱秘而強大的通道,已經在他和林啟之間建立。蕭家,乃至遼國朝中那些對耶律乙辛敢怒不敢的力量,看到了一絲黑暗中的微光。
當夜,蕭敵魯回到驛館,將林啟的回信小心藏好。耶律孝杰果然氣急敗壞地來找他,質問私下會談結果。蕭敵魯苦笑攤手,只說林啟傲慢,寸步不讓,自己費盡口舌也無用。
耶律孝杰罵罵咧咧,心里反而松了口氣――談不攏就好,回去就把鍋全甩給林啟和蕭敵魯這個“廢物”。
他不知道,一封可能攪動遼國風云的密信,已經踏上了北歸的路。而寫信的人和可能的收信人,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心思卻通過這薄薄的信紙,在波譎云詭的時局中,產生了第一次危險的共鳴。
幾天后,遼國使團灰頭土臉地離開了西京。耶律孝杰一路上都在構思怎么告黑狀。蕭敵魯則沉默寡,心中反復琢磨著林啟的話,和懷中那封沉甸甸的信。
他有一種預感,大遼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而變局的鑰匙,或許,就掌握在南方那個年輕的漢王,和深宮中那位寂寞的皇后手中。
數日后,遼國,上京,皇宮深處。
蕭觀音屏退左右,獨自在燈下,用微微顫抖的手,拆開了那封由族弟秘密送入、由“宋國商隊”頂尖高手輾轉送達的信。
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仔細咀嚼。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凝重,到中間的驚訝,再到后來的沉思,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復雜的嘆息。
信紙被她輕輕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南方那位執筆者透過紙背傳來的、冷靜而強大的力量。
“漢遼和睦,共御外侮……去疾當用猛藥,然藥石之方,在乎對癥……”她喃喃重復著信中的句子,美眸之中,光華流轉。
有被一語道破處境、被人理解的悸動。
有對信中展現的磅礴視野、深刻洞察的驚嘆與欽佩。
有對“他日若聞《回心》雅奏,當浮一大白”這句隱含回應和承諾的、一絲淡淡的羞赧與難以喻的悸動。
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同道”甚至“知音”的激動,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的責任感和清醒認知。
“林啟……林漢王……”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信末那個小小的標記。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西夏,甚至不止在遼國。
與他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但……如今的大遼,內有權奸,外有強鄰,陛下昏聵,朝綱紊亂。蕭家及那些忠直之臣,已被逼到懸崖邊緣。若無外援,若無破局之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這封信,是毒藥,也是蜜糖。是深淵的誘惑,也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蕭觀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巍峨卻冰冷的宮墻。
許久,她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來人。”
“娘娘?!毙母箤m女悄聲入內。
“想辦法,秘密傳信給蕭敵魯,還有……我父親舊部中書令,約他們……老地方見。”
“是。”
宮女悄然退下。
蕭觀音將信紙湊近燭火,火焰跳躍著,迅速吞噬了那些驚心動魄的文字,只留下一縷青煙和灰燼。
她不能留任何把柄。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過,便再難忘卻。
比如那力透紙背的見識。
比如那隱約的、跨越南北的默契。
比如那句“當浮一大白”背后,若有若無的、令人心弦微顫的邀約。
“靜待時機……”她輕輕吐出這四個字,仿佛在咀嚼,又仿佛在承諾。
時機,需要等。
也需要……自己去創造。
而深宮之外,耶律乙辛的府邸中,這位權傾朝野的北院樞密使,也剛剛收到了耶律孝杰快馬送回的密信,以及安插在蕭敵魯身邊眼線的匯報。
“私下會面?林啟那小兒給了蕭敵魯一封信?”耶律乙辛三角眼中寒光閃爍,將密信揉成一團。
“蕭觀音……蕭家……你們果然不死心,還想勾結外敵,圖謀不軌?”
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也好。正愁沒借口把你們蕭家連根拔起。這次,可是你們自己把刀遞到我手里的?!?
“傳令,給我盯死蕭敵魯,還有蕭家所有出入的人?;屎髮m里,也多‘關照’著點。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陰影在搖曳的燭光下舞動,仿佛預示著,上京的夜,將不再平靜。
南北兩朝,兩個最有權勢的男人(和一個女人),隔著千山萬水,開始了第一輪無聲的較量。
而棋盤上,又多了一顆屬于北地胭脂的、帶著幽香與危險的棋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