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上京臨潢府。
皇宮深處的香氣,壓不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頹敗和躁動。耶律洪基,這位大遼天子,最近火氣很大。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看自己的皇后――蕭觀音。
“皇后又在勸朕,要朕親賢臣,遠小人?”耶律洪基把玩著一只精美的玉杯,語氣陰惻惻的,對著身邊最得寵的宦官王繼恩說道,“賢臣是誰?小人又是誰?嗯?”
王繼恩腰彎得更低,尖細的嗓音帶著諂媚:“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關心則亂,被那些迂腐老臣蒙蔽了圣聽。如今朝中,誰不知耶律乙辛大人忠心體國,為陛下分憂解難,整頓吏治,那是宵衣旰食,勞苦功高啊!”
“整頓吏治?”耶律洪基冷笑一聲,將玉杯重重頓在案上,“整頓得國庫越發空虛,整頓得各部首領怨聲載道,整頓得南朝商人連顆鐵釘都不賣給我們了!朕的皮室軍,去年就該換裝的鎧甲,到現在還缺著!為什么?因為鐵料都被乙辛那廝拿去孝敬他那些狗腿子,或者倒賣給高麗、日本換他的私房錢了!”
他越說越氣。自打耶律乙辛靠著告發皇太叔(耶律重元)叛亂有功,又極擅逢迎,爬上北院樞密使的高位,權傾朝野,這朝政就一日不如一日。排擠忠良,安插親信,賣官鬻爵,貪贓枉法,弄得烏煙瘴氣。偏偏這人還特別會來事,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抓不到把柄。
最要命的是經濟。宋國那個漢王林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以前那些冒著殺頭風險也要走私鐵器、食鹽、茶葉過來的宋商,越來越少了。就算有,價格也翻了幾倍!說是“邊境管制”,騙鬼呢!就是卡他們遼國的脖子!西夏那邊更絕,直接成了宋人的后花園,商路都控制死了。
遼國以武立國,但打仗打的是錢糧,是鐵器,是后勤!現在國內貴族奢靡,百姓困苦,軍隊裝備更新緩慢,南邊的宋國卻一天天肥得流油,還把手伸進了西夏。此消彼長,耶律洪基再沉迷享樂,也感覺到不對勁了。
蕭觀音,他的皇后,出身后族蕭氏,不僅容貌絕麗,更兼才華橫溢,素有賢名。她看問題比耶律洪基清醒,多次勸諫,要他約束耶律乙辛,整頓朝綱,緩和與宋關系,重開邊貿。可耶律洪基聽不進去,反而覺得皇后是在借機擴張蕭家勢力,干涉朝政,對她日益疏遠。連帶著,蕭氏一族在朝中的勢力也被耶律乙辛打壓得夠嗆。
“陛下,”王繼恩眼珠一轉,低聲道,“皇后娘娘畢竟是一國之后,總這么勸諫,傳出去……有損陛下威嚴。不如,派個使團去南朝,找那漢王林啟談談?若能重開邊貿,哪怕價格高些,也能解燃眉之急,堵住朝中那些老家伙的嘴。至于耶律乙辛大人那里……想必也能體諒陛下的難處。”
派使團?耶律洪基心中一動。這倒是個辦法。既能暫時安撫國內,也能探探宋國的虛實。聽說那林啟年紀不大,卻手段狠辣,把西夏玩得團團轉,或許……能談談?
“誰去合適?”耶律洪基問。
“正使人選,需德高望重,通曉南事……”王繼恩說著,小心觀察耶律洪基臉色,“耶律乙辛大人舉薦了他的堂侄,耶律孝杰,為人干練,熟悉錢谷……”
耶律孝杰?耶律乙辛的狗腿子。派他去,能談出什么好?無非是去走個過場,說不定還能私下搞點小動作。耶律洪基心里明鏡似的,但他懶得管,也管不了耶律乙辛。
“副使呢?”他隨口問。
“副使……蕭敵魯大人主動請纓。他是皇后娘娘的族弟,為人沉穩,或可……”王繼恩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派個蕭家的人去,既能平衡,也顯得“公正”,還能順便……萬一談成了,功勞也有蕭家一份,省得皇后整天嘮叨。
耶律洪基不耐煩地擺擺手:“就依你。讓耶律孝杰為正使,蕭敵魯為副使,速去準備,早日南下!”
“是。”王繼恩低頭應下,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耶律乙辛大人交代的事情,辦妥了。
西京,漢王府。
遼國使團到了。正使耶律孝杰,四十多歲,面團團一張臉,見人三分笑,但眼底的精明算計藏不住。副使蕭敵魯,三十出頭,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中帶著幾分蕭家人的文氣,但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郁色。
接見使團的儀式在都督府正廳舉行,很正式,也很冷淡。林啟高坐主位,秦芷、陳伍等將領分列兩旁,甲胄森然,殺氣隱隱。
耶律孝杰按遼禮見過,遞上國書,說的無非是“兄弟之邦”、“睦鄰友好”、“重開邊貿、互利共贏”之類的套話。
林啟耐心聽完,笑了笑,放下國書,直接開門見山:“重開邊貿?可以啊。不知貴國,想買些什么?又能賣些什么?”
耶律孝杰沒想到林啟這么直接,準備好的華麗辭藻噎在喉嚨里,干笑兩聲:“這個……自然是我大遼所需的茶葉、絲綢、瓷器、鐵器……”
“鐵器?”林啟挑眉,打斷他,“耶律正使,鐵器乃軍國重器,我大宋管制極嚴,豈能隨意買賣?你這可是為難本王了。”
耶律孝杰心里罵娘,臉上卻堆笑:“漢王說笑了,并非兵刃鎧甲,只是一些農具、鐵鍋等民用之物……”
“民用?”林啟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敲了敲桌子,“耶律正使,本王怎么聽說,貴國北院大王耶律百戰,帶著數萬鐵騎,跑到我西夏友邦的黑山腳下,燒殺搶掠,用的刀槍箭鏃,鋒利得很啊。那些生鐵,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耶律孝杰額頭冒汗:“這……此一時彼一時,皆是誤會,誤會。我主已下旨申飭耶律百戰……”
“行了。”林啟揮揮手,懶得聽他胡扯,“鐵器,可以賣。但價格嘛……”他報了個數字。
耶律孝杰差點跳起來:“這……這是之前市價的五倍!漢王,這未免太……”
“愛買不買。”林啟往后一靠,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嫌貴?你可以去找高麗買,去找倭國買,或者……看看西邊的回鶻人有沒有多余的。不過本王聽說,回鶻那邊的鐵,質量差不說,價格也不比我這便宜多少,還得千里迢迢運過去,路上損耗……嘖嘖。”
耶律孝杰臉都綠了。高麗、倭國那點量,塞牙縫都不夠。回鶻?隔著西夏呢,路都被宋人卡死了!這分明是坐地起價,趁火打劫!
“漢王,此等價格,實在……實在難以承受。我大遼誠意十足,還望漢王看在兩國邦交……”
“邦交?”林啟笑了,只是笑容很冷,“貴國樞密使耶律乙辛大人,前些日子還上表我大宋皇帝,說我在西夏‘擅啟邊釁’,‘欺凌藩屬’,要求嚴懲本王。這就是貴國的誠意?”
耶律孝杰啞口無。耶律乙辛干的那點破事,他當然知道。這是豬隊友啊!背后捅刀子當面求買賣?
“鐵器,就這個價。茶葉、絲綢、瓷器,可以便宜點,市價的三倍。”林啟放下茶盞,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底線。同意,我們就擬章程。不同意,大門在那邊,不送。至于你們能賣什么……”
他故意頓了頓,掃了一眼臉色鐵青的耶律孝杰和一直沉默不語的蕭敵魯。
“戰馬,本王要上等的河曲馬、烏珠穆沁馬,公馬,三歲口以下,無暗疾。皮毛,要完整的紫貂、銀狐皮。東珠,要龍眼大小,渾圓無暇。人參,要百年以上的老山參。至于牛羊……暫時不需要,本王牧場里的牛羊,快把草場吃禿了。”
耶律孝杰:“……”
這哪里是做生意,這是明搶!戰馬是遼國戰略物資,每年輸出都有嚴格限制。紫貂皮、東珠、百年老參,那是貢品級別!用這些換三倍五倍高價的茶葉鐵鍋?耶律孝杰仿佛已經看到回國后,被耶律乙辛罵得狗血淋頭,甚至被憤怒的貴族撕碎的場景。
“漢王!這條件太過苛刻!我大遼……”
“送客。”林啟直接打斷,對旁邊侍衛吩咐。
“等等!”一直沒說話的蕭敵魯突然開口。他上前一步,對林啟躬身一禮,姿態放得很低,“漢王殿下,正使語或有冒犯,還請海涵。茲事體大,關乎兩國黎民生計,可否容我等暫且退下,商議片刻,再給殿下答復?”
林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快要氣炸的耶律孝杰,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可以。給你們一個時辰。陳伍,帶兩位使者去偏廳休息。”
“是!”
耶律孝杰還想說什么,被蕭敵魯用眼神嚴厲制止,半拉半拽地拖出了正廳。
一出正廳,耶律孝杰就甩開蕭敵魯的手,低吼道:“蕭敵魯!你什么意思?這等條件,也能答應?你這是賣國!”
蕭敵魯冷冷看著他:“耶律正使,不答應,我們現在就滾回上京,然后面對陛下的怒火,和朝野上下因為缺鹽缺鐵而爆發的民怨?還是說,正使你有本事變出鐵和茶來?”
耶律孝杰一滯,說不出話。
“林啟就是吃準了我們急需,才敢如此獅子大開口。”蕭敵魯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但此事未必沒有轉圜余地。我觀那林啟,也非一味強橫之人,或許私下……”
“私下?”耶律孝杰警惕地看著他,“蕭敵魯,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副使!一切需以我為主!”
“下官自然記得。”蕭敵魯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神色,“下官只是覺得,或許可以試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陳說利害,或可爭取些許讓步。正使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耶律孝杰眼珠轉了轉。讓他去低聲下氣求人?他才不干。但若是蕭敵魯去碰釘子,回頭也好把談判不力的責任推給他。若是僥幸談成了……功勞自然是正使的。
“哼,那你就去試試。記住,不可墮了我大遼國格!”耶律孝杰擺下句話,氣哼哼地往給他安排的院子走去,心里盤算著怎么給耶律乙辛寫密信,把黑鍋全扣在蕭敵魯和林啟頭上。
蕭敵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扯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笑。他整了整衣冠,對守在偏廳外的陳伍拱手道:“陳將軍,下官蕭敵魯,求見漢王殿下,有要事相商,關乎兩國百姓福祉,還望通傳。”
陳伍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蕭副使稍候。”轉身進去通報。
片刻,陳伍出來:“蕭副使,王爺有請。不過,只許你一人入內。”
蕭敵魯深吸一口氣,獨自一人,跟著陳伍,走進了都督府內另一處更為幽靜雅致的書房。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者說,真正的機會,現在才開始。
書房內,林啟已換了一身常服,正在煮茶,煙氣裊裊,顯得平易近人許多。見蕭敵魯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蕭副使,坐。嘗嘗本王的茶,與你們北地的奶茶有何不同。”
蕭敵魯依坐下,姿態依舊恭敬,但少了幾分在正廳時的拘謹。他雙手接過林啟推過來的茶盞,抿了一口,贊道:“清香馥郁,回味悠長,果然是好茶。只是少了些北地的豪邁,多了些南國的精致。”
“茶無高下,適口為珍。”林啟笑了笑,也端起茶盞,“就像治國,也無定法,合適才好。貴國如今,似乎有些‘不適口’?”
蕭敵魯心中一震,知道正題來了。他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雙手奉上:“此乃……我一位族中長輩,托下官轉交漢王殿下的私信。長輩久聞漢王文韜武略,心系蒼生,有些肺腑之,不便在朝堂說,故托下官私下轉呈。”
林啟接過信,并不拆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封口的火漆,那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精致的蓮花圖案。“蕭皇后?”他抬眼,看向蕭敵魯。
蕭敵魯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但很快恢復平靜,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道:“長輩之心,拳拳可鑒。唯愿兩國息兵止戈,邊民安居,商貿暢通。然則,朝中奸佞當道,阻塞圣聽,忠良緘口,長此以往,非國非民之福。”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想好好做生意的是我們蕭家,是皇后,但耶律乙辛那王八蛋搗亂,我們也很無奈,需要支持。
林啟這才拆開信。信紙是上好的宋箋,帶著淡淡的檀香。字跡清麗娟秀,卻又暗含風骨,顯然是女子所書。內容嘛,先是客套,稱贊林啟安定西夏的功績(隱晦表達了對其手段的認可),接著筆鋒一轉,痛陳遼國現狀,耶律乙辛如何專權跋扈,排擠忠良(尤其是蕭家),如何貪墨橫行,搞得民生凋敝,軍備廢弛。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國事的憂慮,對耶律洪基“受蒙蔽”的痛心,以及……對林啟這個“南朝異數”的強烈好奇。
她引經據典,談漢武,談唐宗,談治國用人之道,竟頗有見識。最后委婉表示,希望林啟能“顧念兩國生民”,在邊貿之事上“稍作通融”,若能促成,蕭氏及遼國“清醒之士”必將“感念恩德”,未來在“規勸陛下,清除奸佞,重振朝綱”之事上,或可“互為奧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