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的暈厥,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紫宸殿滾燙的巖漿上。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把人抬下去急救。殿內剩下的文武百官,一個個呆若木雞,還沒從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對峙中回過神。空氣里還彌漫著硝煙味、血腥味,以及權力更迭時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林啟站在御階下,看著太醫和內侍簇擁著范仲淹消失在側門,心中那股因兵諫成功的戾氣,稍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絲后怕。
他轉身,面向殿中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員。他的目光掃過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夏竦、章得象等人,掃過驚疑不定、眼神閃爍的中間派,也掃過那些強作鎮定、但手指微顫的潛在支持者。
“都聽見了?”林啟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心頭一凜,“太后的懿旨。”
他緩步走到夏竦面前。這位曾經權傾朝野、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夏相公,此刻像一灘爛泥,官帽歪斜,衣衫不整,眼中滿是恐懼和怨毒。
“夏相公,”林啟蹲下身,平視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和你那些同黨的好日子,到頭了。是自己體面地走出去,還是讓我的人‘請’你們出去?”
夏竦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發不出聲音。旁邊兩個如狼似虎的親衛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來,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章得象等人也被同樣對待,求饒聲、咒罵聲、哭泣聲響成一片,但很快就被拖遠,消失在大殿外。
清理了最主要的垃圾,殿內似乎寬敞明亮了一些,但氣氛更壓抑了。
“諸位,”林啟重新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剩下的每一個人,“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恨我,有人怕我,有人等著看我笑話,也有人……或許覺得我做得對。”
“我林啟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他提高了聲音,“我帶兵上殿,不是來當曹操的,至少現在不是。我要的,是做事,是做對得起將士流血犧牲、對得起百姓繳納賦稅、對得起這大宋江山的事!”
“以前那套,結黨營私、黨同伐異、遇事推諉、只顧撈錢不顧民生的做派,從今天起,行不通了!”
“想跟著我,跟著朝廷,一起把這天下治理好的,我歡迎。俸祿,漲!立功,賞!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灰色收入,斷了就斷了,我保證,明面上的俸祿和養廉銀子,足夠你們體面過日子,甚至過得比以前更好!”
他這話,讓一些中層官員眼神微動。大宋官員俸祿不算低,但架不住開銷大,人情往來,排場應酬,靠那點死工資,清官也得餓死。林啟敢說這話,要么是畫餅,要么是真有底氣――想想蜀地和燕云六州那些日進斗金的工坊、商路,還有那個神秘的宋商總會……
“但是!”林啟話鋒一轉,聲音轉冷,“誰要是還抱著以前那套,陽奉陰違,阻撓新政,或者干脆躺平混日子……那就對不起了。講武堂、格物學堂,還有各地新式學堂里,等著位置的年輕人,多得是!”
軟硬兼施,胡蘿卜加大棒。簡單,粗暴,但有效。尤其是在剛剛展示了“大棒”有多硬之后。
“楊文廣!”林啟喝道。
“末將在!”
“帶你的人,接管皇城司、殿前司!原有人馬,甄別留用,頑抗者,格殺勿論!我要這汴京城,從內到外,鐵板一塊!”
“是!”楊文廣領命,大步離去,甲葉鏗鏘。
“狄青!”
“末將在!”
“你帶人,配合開封府,全城戒備!按名單,將夏竦、章得象等一干黨羽的家,給我抄了!人抓起來,家產封存,等待清查!注意,只抓首惡及其核心黨羽,不得擾民,不得濫殺!”
“得令!”狄青眼中精光一閃,也領命而去。抄家可是肥差,但漢王特意叮囑“不得擾民,不得濫殺”,這是要他們注意吃相,也是給某些人留點體面(或者說,留點把柄)。
安排完這些,林啟看向一直沉默、臉色復雜的富弼,以及匆匆從樞密院趕來的韓琦,還有聞訊而來、氣喘吁吁的歐陽修等人。
“富公,韓公,永叔(歐陽修字),還有諸位……”林啟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一絲疲憊,“朝堂這臺戲,前半場我唱了白臉,唱得有點狠。后半場,該你們唱紅臉了。”
“穩定人心,擬定新政細則,安撫地方,這些事,我不如你們。接下來,朝廷的日常運轉,就拜托諸位了。”
“但方向,不能變。清洗要徹底,新政要推行。誰敢伸手,就剁誰的手。誰擋路,就搬開誰。”
“我們沒時間扯皮了。”
韓琦是個急性子,也是實干派,聞立刻拱手:“漢王放心,樞密院這邊,我立刻著手整頓,清查空額,汰弱留強,配合兵部落實封賞,絕不寒了將士之心!”
歐陽修則道:“輿論之事,交給我。國子監、太學,還有各地州學,我會讓他們明白,新政是什么,為何要行新政。那些詆毀的流,該清一清了。”
富弼看著林啟,眼神復雜,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漢王既已行此雷霆手段,便該有承受后果的覺悟。朝堂人事,三省六部架構調整,老臣……盡力而為。只是,漢王,過剛易折啊。”
“我明白,富公。”林啟點頭,“所以,我才更需要你們。剛柔并濟,才能走得遠。”
初步分工定下,眾人各自領命而去,忙碌起來。紫宸殿漸漸空了,只剩下林啟,以及殿外肅立的親衛。
“王爺,”一個心腹親衛隊長低聲道,“皇宮各處要地已控制,太后和官家回了慈寧殿,周圍都是我們的人……態度,還算平靜。就是……曹太后似乎受了驚嚇,一直沒說話。官家也嚇得不輕。”
林啟揉了揉眉心。對那對母子,他心情復雜。有不得已的逼迫,也有隱隱的愧疚。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心軟。
“讓王妃進宮一趟,陪太后說說話。”林啟吩咐。趙明月是皇族,是曹太后的“自己人”,身份合適,也能緩和關系。“告訴王妃,說話注意分寸,但也要讓太后明白,只要官家安心當他的皇帝,她們母子的富貴榮華,只會比以前更甚。宋商總會的份子,皇家商行的干股,都有她們一份。但若有什么不該有的心思……”
他沒說完,但親衛隊長心領神會:“屬下明白!”
趙明月是聰明人,知道該怎么說。利益捆綁,有時候比刀劍更有用,也更持久。
接下來的日子,汴京城仿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地震。
皇宮換了守衛,皇城司、殿前司被徹底清洗、整編,牢牢掌控在林啟親信手中。反對派的核心官員被一掃而空,空出的位置,迅速被講武堂、格物學堂出身,或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的年輕官員填補。朝堂的風氣,幾乎一夜之間,為之一變。
效率,成了新的關鍵詞。扯皮推諉少了,真抓實干的多了――不干不行,漢王派來的“新政督查”,還有那些眼神銳利、拿著小本本到處記錄的年輕官員,可都盯著呢。
以林啟為首,范仲淹(病中,但威望仍在,參與核心決策)、富弼、韓琦、歐陽修、杜衍等組成的“新政議事堂”,成為實際上的權力核心。舊的政事堂、樞密院、三司架構被打破重組,名義上恢復并強化了隋唐的“三省六部制”――中書省決策,門下省審核,尚書省執行,六部具體負責――但核心權力,高度集中在“議事堂”。
裁撤冗官、冗員、冗機構的“精兵簡政”轟轟烈烈展開。大量吃空餉的、混日子的、職責重疊的官職被砍掉,官吏數量銳減,但留下來的,俸祿實實在在漲了一截,還有“績效考評”和“養廉銀”等著,干得好,收入比以前灰色收入全在時還高。反對?反對就滾蛋,后面大把人等著。
經濟上,新式記賬法、審計制度、商稅改革、銀票推廣、官營工坊技術升級、專利保護法……一系列組合拳打出來,配合宋商總會這個龐然大物的商業網絡,大宋的經濟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國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實。
文化上,科舉改革,加入格物、算術、時務策;各地廣建新式學堂,教材統一,灌輸“忠君愛國、實干興邦、格物致知”的思想;報紙、說書、戲曲,各種輿論工具開動,宣傳新政的好處,描繪海外貿易和工業化的美好藍圖。
林啟深知,權力不能沒有監督。他親自掛帥,組建了獨立于三省六部、直接對他負責的“廉政總署”和下轄各司和“新政督察院”,一個管貪腐,一個管新政落實。兩把利劍懸在頭上,讓新上位的官員們既興奮于施展抱負,又時刻警醒,不敢越雷池一步。
變革的風暴,從汴京這個心臟,向著大宋的四肢百骸猛烈吹去。
然而,任何觸及根本利益的改革,都不可能一帆風順。
南方,荊湖北路、荊湖南路,加上廣南東路,這片土地兼并嚴重,土紳豪強勢力盤根錯節,對新政抵觸最為激烈。“方田均稅”觸動了他們隱匿田產的利益,“鼓勵工商”沖擊了他們把持的地方小市場,更別提“裁撤冗員”斷了他們安排族中子弟的門路。
明著對抗不敢――漢王在汴京殺得人頭滾滾,皇城司的探子無孔不入。但暗地里的小動作開始了。
“官府要清丈田畝?那些泥腿子也配知道自家有多少地?去,找些人,晚上把界碑挪一挪,水溝填一填,看他們怎么量!”
“新學堂?教些奇技淫巧,敗壞風氣!跟鄉親們說,誰家娃敢去,就是忘本,就是中了朝廷妖人的邪術!”
“收商稅收到老子頭上了?老子在碼頭扛了三十年大包,交的哪門子商稅?兄弟們,跟我去衙門討個說法!”
流四起,小規模騷亂不斷。更有地方豪強,暗中勾結一些失意的舊官吏、被觸動利益的大商人,甚至煽動部分活不下去的流民、漕工,打出了“清君側、誅漢王、復祖宗之法”的旗號,在幾處偏遠州縣,公然造反,攻打縣城,劫掠府庫!
消息傳回汴京,朝堂震動。
“看!我說什么來著!新政擾民,必生禍亂!”一些幸存的保守派殘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朝會上陰陽怪氣。
“漢王!南方三路,民怨沸騰,烽煙四起!皆因新政過急過苛所致!請漢王即刻下詔,暫停新政,招撫亂民,誅殺蠱惑漢王的奸佞(指改革派),以安天下!”有人更是直接開炮。
林啟高坐議事堂首位,聽著下面的“奏報”和“勸諫”,面無表情。
富弼眉頭緊鎖,韓琦面沉如水,歐陽修則忙著記錄,準備回去寫文章駁斥這些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