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等那些人表演得差不多了,林啟才淡淡開口。
朝堂一靜。
“狄青。”林啟點名。
“末將在!”狄青出列,他剛被任命為樞密副使,專司平叛。
“你帶一萬禁軍,火器營隨行,南下平叛。記住,首惡必辦,脅從不問。敢持械對抗者,殺無赦。但不得濫殺無辜,不得擾民。平叛之后,協助地方,恢復秩序,推行新政。誰敢陽奉陰違,就地拿下,押送進京。”
“是!”狄青領命,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打仗,他擅長。殺那些敢造反的豪強,他更沒心理負擔。
“陳誠。”林啟又道。
“臣在!”一個精神矍鑠、皮膚黝黑的中年官員出列,他是最早跟隨林啟開拓海上貿易的心腹,如今是泉州知府兼市舶司提舉,掌控著龐大的海外貿易網絡和水師。
“你的水師,能動吧?”
“漢王放心!泉州水師,五十艘新式戰船,枕戈待旦!廣南東路那幫土鱉,敢炸刺?末將把他們的舢板都砸沉!”陳誠說話帶著海腥味和匪氣,他是海盜出身,被林啟收服,對海上的事門清。
“好。你的水師出動,封鎖叛亂地區的海路、漕運。一只舢板,一粒米,都不許進出。”
“明白!斷他釀的糧道、財路!”陳誠咧嘴一笑,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
“還有,”林啟看向一旁列席的宋商總會大掌柜,一個胖乎乎、笑起來像彌勒佛,眼神卻精明的中年人,“沈掌柜。”
“小人在!漢王有何吩咐?”沈掌柜立刻躬身,姿態放得極低,但誰也不敢小覷這個掌握著大宋近三成物流、兩成工坊、觸角遍及各行各業的商業巨鱷。
“對叛亂地區,實行商貿禁運。所有宋商總會成員,不得與叛亂地區的任何商號、個人進行交易。鹽、鐵、布匹、糧食、藥材,統統不許進,也不許出。他們的茶葉、瓷器、絲綢,我們一粒、一件也不收。”
“這……”沈掌柜面露“難色”,“漢王,這損失可不小啊,好多老主顧……”
“損失?”林啟瞥了他一眼,“平叛之后,那些地區的鹽引、茶引、礦產開發權、河道碼頭經營權……我會讓朝廷重新招標。宋商總會,可以優先。另外,凡是主動舉報叛亂分子、協助官府平叛的地方官員、士紳、商人,宋商總會可以給予相應的商貿優惠,比如更低的會費,更多的訂單,甚至……允許他們入股一些工坊。”
沈掌柜的小眼睛瞬間亮了,腰彎得更低,笑容更“誠懇”了:“漢王英明!小人明白了!請漢王放心,宋商總會上下,必定全力配合,讓那些不知好歹的叛逆,一粒鹽都買不到,一匹布都賣不出!”
“哦,還有。”林啟補充道,“告訴那些還在觀望的地方官和豪強,誰能拿下叛軍頭目,或者主動配合新政,清丈田畝,興辦學堂……宋商總會的合作優惠,可以再提三成。茶葉收購價,上浮一成。生絲,上浮一成半。”
沈掌柜臉上的肥肉都快樂開花了:“是是是!小人這就去辦!保準讓那些還在騎墻的,比咱們還急著平叛!”
朝堂上那些剛才還在嚷嚷“民怨沸騰”的官員,此刻全都啞了。
這……這他釀的是什么操作?
不大規模大軍剿殺(雖然也出了,但只派了一萬),而是用經濟手段,釜底抽薪?用巨大的利益,分化瓦解地方勢力,讓他們自己咬自己?
這比單純的軍事鎮壓,狠多了,也高明多了!
果然,消息傳到南方,效果立竿見影。
狄青的一萬精銳還沒到,南方三路的氣氛就變了。
原本一些對叛亂睜只眼閉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便利的地方官員和豪強,突然“深明大義”起來。
“剿匪!必須剿匪!這些亂民,禍害鄉里,本官與爾等不共戴天!”
“快!把家里藏的那些兵器都交出來!還有,去告訴族里那些混賬,誰再敢跟叛軍有牽扯,逐出宗族,永不入譜!”
“漢王的新政好啊!清丈田畝,公平納稅!辦學堂,教化子弟!我等身為士紳,自當率先響應!”
那些叛軍突然發現,原本還能買到糧食、打聽到消息的渠道,一夜之間全斷了。周圍的村鎮,對他們嚴防死守。以前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翻臉不認人,甚至主動帶著鄉勇來攻打他們。
更要命的是,海路、漕運被泉州水師鎖得死死的。鹽價飛漲,布匹奇缺,手里的茶葉、生絲爛在倉庫里沒人要。叛軍內部,開始人心浮動。一些小頭目甚至偷偷砍了大頭目的腦袋,拿去官府領賞,順便換一張宋商總會的“優惠憑證”。
狄青大軍一到,幾乎是摧枯拉朽。負隅頑抗的,被火器教做人。大部分叛軍一觸即潰,或逃或降。少數逃入深山的,也被斷了補給,餓得皮包骨頭,最后被當地為了賞金的獵戶和山民揪了出來。
一場看似聲勢浩大的三路叛亂,不到兩個月,就被以“軍事鎮壓為輔,經濟封鎖、利益分化為主”的組合拳,輕松平定。朝廷沒花多少錢,宋商總會甚至因為吞并了不少叛亂地區的產業而大賺一筆。地方上,那些“反正”的官員和豪強,嘗到了配合新政的甜頭(主要是經濟上的),態度也悄然轉變。
新政的推行,在南方也迅速打開了局面。畢竟,跟誰過不去,也別跟錢過不去。
“王爺,高!實在是高!”議事堂內,韓琦拿著南方的捷報和稅收增長的報告,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戰而屈人之兵,分化瓦解,利益驅動……這比單純用兵,高明十倍!”
“不是高明,”林啟站在窗前,看著汴京繁華的街市,搖了搖頭,“是不得已。改革,尤其是觸動既得利益的改革,不能光靠殺人。殺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殺光了,誰給你干活?誰給你交稅?”
“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別人碗里的肉全搶過來,那樣只會逼得所有人跟你拼命。”
他轉過身,看著堂中諸人――富弼、韓琦、歐陽修,還有剛剛病體稍愈、被攙扶著參加核心會議的范仲淹。
“我們要做的,是把蛋糕做大。”
“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我們,跟著新政走,能分到更大、更香、更光明的蛋糕。”
“海外有無盡的財富,絲綢之路連接著更廣闊的世界。我們的瓷器、絲綢、茶葉,可以換來金山銀山。我們的工坊,能造出更便宜、更好的東西,讓百姓用得起。我們的船隊,能航行到天的盡頭,帶回我們需要的糧食、香料、木材,甚至新的土地和人口。”
林啟的眼睛閃著光,那是一種混合了野心、遠見和絕對自信的光芒。
“只有把商業做到極致,把工業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創造出前所未有的財富,才能讓所有人都受益,至少是大部分人受益。到那時,改革就不是在搶他們的利益,而是在帶他們發財,帶他們過上好日子。”
“他們還會反對嗎?恐怕到時候,誰攔著他們發財,他們就跟誰急。”
范仲淹靠在椅子里,聽著林啟的話,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又感慨的笑容,咳嗽了兩聲,緩緩道:“漢王此論,深得治國三味。只是……這做大蛋糕,何其難也。海外風波險惡,西域強敵環伺……”
“再難,也要做。”林啟斬釘截鐵,“路,總要有人走。以前沒人走,或者走得慢,是因為看不到方向,沒有力量。”
“現在,我們有方向了。”他指向墻上那幅巨大的、標注著商路和資源點的坤輿圖,“向西,打通絲綢之路,讓我們的貨物,直抵大食,甚至更遠的歐羅巴!讓西域諸國,重新想起被漢唐商隊支配的繁華!”
“向東,向南,我們的船隊要繼續探索,琉球、呂宋、爪哇、天竺……那里有香料,有糧食,有黃金,有我們需要的所有東西!”
“工部的蒸汽機,要加大力度研制。格物學堂,要培養更多懂機械、懂化學、懂航海的人才。講武堂,不僅要教打仗,還要教地理,教外交,教如何為商隊護航,如何建立海外據點!”
他的聲音充滿激情,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我們正在做的事情,不僅僅是整頓朝綱,清理幾個貪官,推行幾條新法。”
“我們是在開啟一個時代。”
“一個屬于大宋的,全新的,波瀾壯闊的時代!”
議事堂內,靜悄悄的。只有林啟的聲音在回蕩,還有眾人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
范仲淹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心中默默道:
“這艘船,終于要駛向更廣闊的海洋了。只是不知,前方是風暴,還是新大陸……”
“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但能看到起航,也好。”
他緩緩閉上眼睛,疲憊,但安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