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
富弼重復著這兩個字,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你要什么公道?”
林啟的目光,從富弼臉上移開,緩緩掃過金殿上每一張或驚恐、或憤怒、或茫然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那珠簾之后,隱約顫抖的身影上。
“好。”林啟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大殿里,蓋過了遠處隱隱傳來的喊殺和爆炸聲。“既然富相公開口問了,今日,我就當著太后,當著官家,當著這滿朝諸公的面,把話說明白!”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晰的回響。他身后的甲士,也跟著踏前一步,甲葉鏗然。那股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撲面而來,幾個膽子小的文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我要的公道,很簡單。”林啟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請太后、官家下詔,宣布夏竦、章得象、賈昌朝……等一干人等,為蒙蔽圣聽、禍亂朝綱、構陷忠良、貽誤國事的奸臣!”
他每念一個名字,目光就釘在一個人身上。被點到名字的夏竦、章得象等人,頓時面如死灰,渾身發抖。
“此等奸佞,即刻奪職下獄,交有司嚴查其罪,昭告天下,明正典刑!”
“林啟!你血口噴人!”夏竦再也忍不住,尖叫起來,色厲內荏,“你帶兵闖宮,威逼君上,你才是最大的逆臣!太后!官家!萬萬不可聽信此賊胡啊!”
“逆臣?”林啟看都懶得看他,繼續道,“第二,重賞北伐將士!所有出征將士,撫恤加倍!有功將士,論功行賞,不得克扣拖延!陣亡者,入忠烈祠,厚恤其家!活著回來的,該升官的升官,該賞銀的賞銀,該賜田的賜田!這是他們用命換來的,誰要敢在這事上伸手,伸哪只,我剁他哪只!”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殿外隱隱傳來一些侍衛壓抑的叫好聲,那是出身軍伍的殿前司士兵。
“第三,”林啟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決絕的力度,“自今日起,朝廷當以北伐之功、燕云新復之地為鑒,痛定思痛,全面推行新法!清丈田畝,方田均稅!整頓吏治,嚴懲貪腐!興修水利,鼓勵工商!于燕云六州先行試點之各項新政,當盡快推行于兩浙、江東、荊湖、京畿等路!凡有阻撓新政、陽奉陰違、敷衍塞責之官吏,無論品級,就地罷免,永不錄用!有膽敢串聯對抗、煽動民意、圖謀不軌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刮過那些保守派大臣的臉。
“以謀逆論處,滿門抄斬!”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林啟的聲音,還在高大的殿宇梁柱間隱隱回蕩。
三條,條條見血。
第一條,是要把反對派連根拔起,徹底清洗,不僅要奪權,還要他們的命,還要把他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第二條,是收買軍心,用實實在在的利益,把軍隊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
第三條,更是石破天驚。這是要憑借武力,強行將他的改革理念,砸進大宋每一個角落,誰敢擋路,誰就死。
這不是討公道。
這是要掀桌子!是要徹底改變大宋朝堂的游戲規則!是要用刀劍,為他的新政開路!
珠簾后,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是小皇帝被嚇到了。曹太后緊緊摟著兒子,手指掐得發白,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她透過珠簾,死死盯著階下那個昂然而立、殺氣騰騰的身影。
這不是臣子。這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終于露出獠牙的猛虎!不,是惡龍!
“林啟!”富弼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臉上滿是痛心疾首,“你……你糊涂啊!朝廷政爭,自古有之,可凡事總要留有余地,講究個體面!夏相、章相等人,縱有政見不合,亦是同朝為官,何至于此?何至于要趕盡殺絕,開這刀兵逼宮、血濺朝堂的先例?!此例一開,日后朝堂紛爭,豈不皆以刀兵說話?我大宋體統何在?綱常何存?!”
富弼的話,代表了很多中間派,甚至部分同情林啟但更看重秩序的大臣的心聲。大宋重文抑武百余年,朝堂上吵得再兇,哪怕貶官流放,也很少直接肉體消滅,更別說帶兵上殿逼宮了。林啟今天這么做,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是把潛規則擺上了臺面,是用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了舊秩序的終結。
“先例?”林啟忽然笑了,笑聲在金殿中回蕩,帶著嘲諷,帶著悲涼,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富相公,你告訴我,什么是先例?”
“將士在前方浴血,朝中小人背后捅刀,這是不是先例?”
“忠臣良將收復故土,凱旋而歸,卻被猜忌冷落,連城門都進不了,這是不是先例?”
“想做事的人處處掣肘,不想做事的人尸位素餐,還他麻的振振有詞,這是不是先例?!”
林啟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盯著富弼,也盯著珠簾后的身影,聲音冷得像塞外的寒風:
“既然總要有人開這個先例――”
“那今天,就從我林啟開始!”
他不再看富弼,而是轉身,一步步,向著那至高無上的御階走去。
靴子踏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仿佛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他身后的甲士,也隨著他的步伐,向前逼近。兵刃的寒光,映照著大殿內慘白的臉。
“站住!林啟!你要干什么!”幾個還算忠心的老臣,抖著嗓子想阻攔,但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掃,頓時如墜冰窟,話堵在喉嚨里。
御階上,幾個內侍嚇得癱軟在地。簾后,曹太后的呼吸變得急促,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個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具有壓迫感。她懷中的小皇帝,更是嚇得把頭埋進她懷里,瑟瑟發抖。
林啟在御階前三步處停下。這個距離,已經逾越了臣子的界限。他抬起頭,目光似乎能穿透那珠簾,直視后面那對掌握著天下最高權柄的母子。
“太后。”他開口,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風暴,“官家。”
“今日,這三條,您答應,也得答應。”
“不答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無人色的朝臣,掃過這富麗堂皇卻顯得脆弱無比的紫宸殿。
“那不答應的后果,恐怕您和官家,承擔不起。”
“你……你威脅哀家?威脅皇帝?”曹太后的聲音從簾后傳出,帶著顫抖,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憤怒。
“不是威脅。”林啟緩緩搖頭,“是陳述事實。北伐大軍就在城外。燕云六州,是我帶人打下來的,那里駐扎的,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兵。講武堂、格物學堂的弟子,遍布朝野軍中。蜀地的工坊,是我建的。新法的根基,是我和范公、韓公、富公他們一起打下的。”
他每說一句,曹太后的心就沉一分。
“今天,我若得不到我要的公道。”林啟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那我帶來的,就不會是公道。”
“可能是混亂,是分裂,是烽煙再起。”
“這大宋的錦繡河山,是繼續姓趙,還是換個名字……”
他停住了,沒有說完。但話里的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珠簾后,傳來牙齒打顫的聲音,不知道是小皇帝的,還是曹太后的。
“林啟!你敢!”夏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尖聲叫道,“你這是謀逆!天下忠臣義士,必共討之!你……”
“閉嘴!”林啟猛地回頭,目光如電,嚇得夏竦后面的話全噎了回去。“忠臣?你也配提忠臣?你的忠心,就是用來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克扣邊餉、禍害國家的嗎?!”
夏竦被嗆得滿臉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漢王!”富弼再次上前,擋在林啟和御階之間,老淚縱橫,“漢王!三思啊!萬萬不可行此……行此不忍之事!你縱有千般委屈,萬般功勞,豈可因此背負萬世罵名?豈可令天下再次陷入戰亂?漢王!”
富弼的哭勸,代表著一部分理性朝臣最后的掙扎。他們怕林啟造反,更怕林啟不造反卻用武力強行改變一切,會帶來更可怕的后果。
林啟看著富弼,看著這位老人臉上的淚水和懇求,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一下。但他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今天不把事做絕,明天死的就是他,就是他身后千千萬萬跟著他流血犧牲的將士,就是那些支持新法、渴望改變的人。
他緩緩抬手,似乎要推開富弼。
就在這千鈞一發,氣氛凝固到極點,所有人都以為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血濺五步之時――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蒼老、嘶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
“讓……讓開!老夫要進去!”
眾人愕然回頭。
只見殿門口,兩個小內侍,正吃力地攙扶著一個老人,一步步,艱難地挪進大殿。
老人須發皆白,臉色蠟黃,身形佝僂,被一身寬大的朝服裹著,更顯瘦骨嶙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不停地咳嗽,每一聲都好像要把肺咳出來,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顯然在病中。
但就是這樣一位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老人,他的背,卻挺得筆直。他的眼睛,雖然渾濁,卻有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明,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范仲淹!
那個因推行新政受挫、憂憤成疾,已經很久沒有上朝,據說病重不起的范仲淹,范文正公!
他怎么來了?而且是在這個時候,以這種狀態出現?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啟,包括曹太后,包括富弼。
范仲淹掙脫了內侍的攙扶,雖然腳步虛浮,卻自己一步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到御階之前。他沒有看林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對著珠簾后的身影,緩緩地,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老臣……范仲淹……叩見太后,叩見官家。”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曹太后在簾后,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夏竦、章得象等人,則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范仲淹雖然病退,但他在士林、在軍中的聲望太高了!他此刻出現,意味著什么?
“范……范卿家,你病體未愈,何以至此?”曹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范仲淹沒有回答,他喘息了幾下,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不大,卻字字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