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圣旨,到底還是來了。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欽差帶著儀仗,浩浩蕩蕩,從汴京一路北上傳旨。意思很明顯:鄭重,且不容置疑。
欽差在大同府臨時改成的“漢王府”前廳,展開黃絹,朗聲宣讀。大意是:先帝新喪,陛下年幼,國朝宜靜不宜動。漢王林啟收復西京道,勞苦功高,朕心甚慰。然連年征戰,將士疲敝,國庫不豐。為體恤軍民,彰顯仁德,著漢王即日罷兵,與遼國議和。所下西京道諸城,可酌情保留一二為邊鎮,其余歸還遼國,以示天朝寬仁。漢王即刻班師回京,接受封賞。河北韓琦所部,原地駐防,不得妄動。欽此。
念完了,前廳里靜得嚇人。欽差舉著圣旨,看著面前單膝跪地接旨的林啟,以及他身后一群按著刀柄、臉色鐵青的將領,額頭有點冒汗。
“漢王……接旨吧?”欽差聲音有點干。
林啟沒動。他低著頭,看著光滑的地磚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還有那卷刺眼的黃絹。
罷兵?議和?把將士用命、血流成河打下來的土地,還回去一部分?還要他即刻回京?
一股火,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但他壓住了,再抬起頭時,臉上沒什么表情。
“臣,林啟,接旨。”他聲音平穩,雙手舉起,接過了那卷沉甸甸、又輕飄飄的黃絹。
欽差松了口氣,擠出笑容:“漢王深明大義,實乃國朝之福。那……不知王爺何時啟程?下官也好回京復命。”
“不忙。”林啟站起身,隨手把圣旨遞給旁邊的秦芷,像是遞一件尋常物件,“將士用命,方有今日小勝。陛下體恤,本王感激涕零。然大軍開拔,非一日之功。糧草轉運,傷兵安置,城池交割,皆需時日。請欽差大人回稟太后、陛下,給臣一月時間,料理完畢,自當奉詔回京。”
“一月?”欽差皺眉,“太后之意,是請王爺盡快……”
“狄青。”林啟打斷他。
“末將在!”
“欽差大人遠來辛苦,護送大人去驛館休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大同府新下,城內或有遼國余孽,為大人安全計,無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打擾大人,大人也不必出驛館,以免不測。”林啟話說得客氣,意思很明白:軟禁。
欽差臉色變了:“漢王!你……”
“大人請。”狄青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笑容溫和,眼神卻像刀子。他身后兩名親兵,一左一右,做了個“請”的手勢。
欽差看著這架勢,知道多說無益,氣得一甩袖子,跟著狄青走了。他帶來的儀仗護衛,早被“客氣”地請到別處“休息”去了。
人一走,廳里炸了。
“王爺!真要班師?!”陳伍第一個吼出來,眼珠子都紅了,“兄弟們血都快流干了!好不容易打到這里!那圣旨……那圣旨是糊弄鬼呢!還還地?還他釀的地!”
楊文廣也臉色難看:“王爺,朝廷此舉,寒了將士們的心啊!此時若退,遼國緩過勁來,必反撲!西京道怕是守不住!”
“守不住是小事!”狄青送人回來,臉色陰沉,“怕只怕,咱們一退,軍心士氣就散了!下次再想北伐,誰還肯賣命?燕云十六州,就永遠別想了!”
沒藏訛龐也在,他摸著下巴,眼神閃爍。宋國朝廷要議和?這可不是好消息。他還指望跟著林啟多搶點呢。“漢王,這……太后和皇上,是不是聽了小人讒?要不,您上個表,陳明利害?老夫也可聯絡我西夏國主,上表大宋皇帝,說遼國兇頑,不可輕信……”
林啟抬手,止住眾人的喧嘩。
他走到主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扶手,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圣旨,是太后下的。但太后的意思,未必是太后自己的意思。朝中有人,不想看我拿下燕云,不想看我立這不世之功。”
“是夏竦那幫老貨!”陳伍罵道。
“是誰不重要。”林啟搖頭,“重要的是,旨意已下。遵旨,則前功盡棄,將士血白流,燕云永淪胡塵。不遵旨……”他頓了頓,吐出四個字,“形同謀反。”
廳內一靜。謀反,這兩個字太重了。
“王爺……”狄青欲又止。
“但有些事,比謀反的罪名更重要。”林啟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燕云不復,中原永無寧日。此其一。將士血淚,不可輕負。此其二。先帝遺志,北伐之愿,不可辜負。此其三。”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前,背對眾人:“本王,不會退兵。”
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但朝廷旨意已下,明面上,我們不能公然抗旨。”林啟轉過身,眼神銳利,“欽差被我扣下了,消息封鎖,能拖一時是一時。但拖延不是辦法。韓稚圭在河北,想必也接到了不得出兵的旨意。以他的性子……”
他話沒說完,一名親兵急匆匆闖入,遞上一封火漆密信:“王爺!河北韓樞密,八百里加急!”
林啟拆開信,快速掃過。信很短,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悲憤決絕之氣:
“漢王如晤:朝中亂命,逼人太甚!燕云故土,咫尺天涯,豈可因婦人稚子之見而棄?!琦無能,不得奉詔。今已點齊本部子弟兵一萬,出瓦橋,北渡易水。不取幽薊,誓不還師!縱斧鉞加身,九死不悔!韓琦絕筆。”
“好一個韓稚圭!”林啟將信拍在桌上,眼中終于有了一絲波動,“果然沒讓我失望!”
抗旨出兵!這是把身家性命,甚至身后名節,全都押上了!只為一個信念――收復故土!
“王爺,韓樞密他……”狄青動容。
“他給了我們一個借口,一個機會。”林啟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猶豫,“韓琦私自出兵,已入遼境。遼國必視為大宋背盟挑釁。為救同袍,我軍不得不動!傳令――”
眾將精神一振,挺直腰板。
“秦芷!”
“末將在!”秦芷出列,她如今一身戎裝,英氣逼人。
“給你留兵兩萬,坐鎮大同府,總督西京道已下諸州軍政!安撫流民,整頓吏治,彈壓宵小,保證糧道暢通!大同府是我們根基,不容有失!若朝廷再有旨意來,或朝中有變,你……可臨機專斷!”這是把后方完全托付給了她。
秦芷單膝跪地,抱拳,聲音清越而堅定:“秦芷領命!城在人在!”
“陳伍!”
“末將……在!”陳伍下意識應道,隨即一愣,“王爺,我不是在奉圣州……”
“奉圣州你部一萬人不夠。我再拔給你兩萬步騎,由你統領!”林啟手指點在地圖奉圣州位置,“耶律洪基解決了耶律重元,必親率大軍反撲。你的任務,不是死守奉圣州城,而是在奉圣州至儒州一帶,利用山地地形,節節阻擊,遲滯遼軍主力!不需要你全殲,只要給我拖住他們,至少半個月!半個月內,絕不能讓耶律洪基主力越過奉圣州,威脅我主力側后!能不能做到?!”
陳伍眼睛亮了,這是獨當一面的大任!他胸膛一挺,吼道:“王爺放心!別說半個月,一個月我也把他釘在那兒!耶律洪基那小子要想過去,除非從末將尸體上踏過去!”
“我要你活著完成任務!”林啟瞪他一眼,“仗要打,腦子也要活。襲擾、伏擊、斷糧道,怎么惡心怎么來,別硬拼。拖住就是大功!”
“明白!”
“狄青,楊文廣!”
“末將在!”
“點齊五萬精銳,隨我即刻東出蔚州,目標――易州!與韓琦會合,拿下易州,叩開南京道西大門!”
“得令!”
林啟最后看向沒藏訛龐:“國相,你的三萬鐵騎,可愿再與我并肩?”
沒藏訛龐此刻心潮澎湃。宋國內訌,林啟抗旨,韓琦私自出兵……這局面,亂,但亂中才有大機會!林啟這是鐵了心要干到底了!跟著他,風險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他哈哈大笑:“漢王哪里話!老夫與漢王共進退!這易州,老夫為先鋒!”
“好!”林啟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此戰,已非尋常北伐。前有強敵,后有亂命。功成,則燕云可復,青史留名。事敗,則你我皆為國zei,死無葬身之地。諸位,怕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