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
“追隨王爺!收復燕云!”
“干他乃的!”
眾將怒吼,聲震屋瓦。
“出兵!”
易水北岸,易州城下。
韓琦的一萬“私兵”,已經和易州守軍打了三天。說是私兵,其實大多是韓琦在河北西路經營多年的舊部、韓家子弟兵、以及聽聞韓琦要北伐,自發(fā)跟隨的河北豪杰義勇。兵不多,但士氣極高,悍不畏死。
易州守軍也沒想到宋軍來得這么快,這么猛。韓琦用兵,向來剛猛凌厲,不計代價。一萬對八千守軍,硬是打得有聲有色,幾次差點登上城墻。
第四天,林啟率領的五萬宋軍主力,以及沒藏訛龐的三萬西夏騎兵,如同滾滾洪流,出現(xiàn)在易州西面。龐大的軍陣,飄揚的旗幟,尤其是那幾十輛冒著黑煙的鋼鐵車營,給易州守軍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攻城戰(zhàn)幾乎沒什么懸念。在火炮的轟擊,車營的逼近,以及西夏騎兵的游弋威懾下,易州守軍在堅持了不到一天后,開城投降。
易州,拿下。
但拿下易州城,只是開始。
進城之后,林啟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燕云之地,人心已非”。
想象中的“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并沒有出現(xiàn)。街道上空蕩蕩,百姓關門閉戶,從門縫窗后投來的目光,不是歡迎,而是警惕、恐懼,甚至……仇恨。
宋軍士兵按照慣例,在城內張貼安民告示,開倉放糧,宣講“王師北伐,收復故土,只誅遼官,不傷百姓”的政策。
效果寥寥。領糧的人不多,且多是老弱婦孺,領了糧,低頭匆匆就走,不敢多說一句話。問話,也多是搖頭,或者用帶著濃重燕地口音的漢話,小心翼翼地說“不知道”、“不明白”。
更麻煩的是襲擊。
當天夜里,就有小股人馬襲擊宋軍巡邏隊。不是軍隊,看衣著裝備,像是地方的豪強武裝,甚至有些就是普通百姓,拿著柴刀、獵弓。雖然很快被鎮(zhèn)壓,但造成了傷亡。
接下來幾天,襲擊不斷。放冷箭,在井里投污物,焚燒糧草堆,甚至有幾個落單的宋軍士兵被殺死在巷子里。
抓住的襲擊者,審問之下,理由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你們宋軍來了又走,走了遼人回來,我們就得死!”
“我爺爺那輩就是遼國子民了,憑什么說我們是漢人?”
“韓老爺(本地漢豪強)說了,誰幫宋軍,就收誰家的地!”
“遼國皇帝下詔了,殺一個宋兵,賞羊十頭,田十畝!”
林啟坐在原本易州知州的衙門里,聽著狄青和楊文廣的匯報,眉頭緊鎖。
“王爺,這么下去不是辦法。”楊文廣臉色難看,“咱們是來收復故土的,現(xiàn)在倒好,在‘故土’上被當成了外人,賊人防著!末將手下一個隊正,好心幫一個老頭挑水,差點被那老頭的兒子從背后捅一刀!”
狄青也道:“殺又不能全殺,都是漢人面孔,說著漢話??煞湃尾还?,軍心士氣受影響,后勤也受威脅。尤其現(xiàn)在韓樞密那邊在奉圣州苦戰(zhàn),急需糧草補給,易州是重要中轉站,不能亂?!?
“殺一儆百呢?”沒藏訛龐喝著茶,慢悠悠道,“抓幾個帶頭鬧事的,當眾砍了,腦袋掛城門口,看誰還敢?”
林啟搖頭:“不能殺。至少不能輕易殺。殺了,就真寒了最后一點可能歸附的人心。這里的人,在遼國治下百年,數(shù)代人了。他們沒見過大宋的仁政,只見過北伐失敗后遼人的報復。他們不信任我們,與其說是恨,不如說是怕,是觀望。怕我們像以前一樣,打不過就走,留下他們等死。觀望遼國和大宋,到底誰更強,誰能長久?!?
“那怎么辦?打不得,殺不得,難道供起來?”陳伍不在,他手下另一個將領嘟囔道。
“攻心?!绷謫⑶昧饲米雷?,“比攻城更難。但必須做。”
他站起身,下令:“第一,軍紀再給我嚴十倍!有擅入民宅者,搶掠者,欺辱百姓者,無論官職,立斬!砍下的腦袋,掛在違紀者所屬軍營門口示眾!讓全城百姓都看著!”
“第二,把原來遼國官倉的糧食,拿出一大半,不登記,不畫押,直接在城里幾個地方設粥棚,全天施粥。派嗓門大的士兵,一邊施粥,一邊宣講,就說這糧食,是漢王從遼國狗官手里奪來,還給燕云父老的。吃了這粥,不要求你們做什么,只求你們知道,漢王來了,不搶你們,還給你們飯吃?!?
“第三,把城里那些有頭有臉的漢人豪強、士紳,還有原來遼國留下的漢人小吏,都‘請’來。本王親自跟他們談?!?
“第四,派人去查,襲擊軍隊的那些人,背后是誰在指使,誰在散播謠。查出來,不用殺,綁了,游街,公開審,讓他們自己說,受了誰的指使,有什么好處。把幕后的人挖出來?!?
命令一條條下去。宋軍士兵盡管憋屈,但軍令如山,不得不執(zhí)行??沉藥讉€違紀士兵的腦袋后,軍紀為之一肅。全天施粥,起初沒人敢來,后來有些實在餓得不行的老人孩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來領了,發(fā)現(xiàn)真的給,還管飽,消息慢慢傳開,領粥的人多了些,雖然依舊沉默,但眼神里的恐懼少了點。
那些被“請”來的豪強士紳,則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有的裝糊涂,有的哭窮,有的一口咬定自己是遼國子民,心向大遼。對林啟許諾的官職、土地,反應冷淡。
林啟也不急,慢慢跟他們磨。他知道,這些人是在觀望,在看奉圣州的結果,看耶律洪基的大軍能不能打過來。
就在易州局面僵持,林啟內心其實也難免焦慮的時候,奉圣州方向,傳來戰(zhàn)報。
陳伍親筆所寫,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沾著血跡和硝煙:
“遼帝親至,二十萬。血戰(zhàn)五日,第一道防線已破。末將退守二線。王爺,快!最多再撐十天!”
十天。
林啟看著戰(zhàn)報,又看看地圖上易州東南方向,那座遼國南京道的核心,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析津府(今北京西南)。
拿下析津府,燕云十六州的西半部,才算真正握在手中。韓琦的擅自出兵,才有了戰(zhàn)略價值,朝廷的議和命令,才有可能被既成事實頂回去。
但陳伍那邊,是在用血肉之軀,替他爭取時間。
“狄青,楊文廣?!绷謫⒌穆曇粲行┥硢?。
“末將在!”
“整頓兵馬,明日凌晨,全軍開拔,東進,目標――涿州!拿下涿州,威逼析津府!”
“那易州……”楊文廣問。
“留兵五千,交給副將,依計行事,維持秩序即可。大部隊,不能耗在這里?!绷謫⑸钗豢跉猓把嘣频娜诵?,不是一天能挽回的。但燕云的土地,我們必須先拿在手里!”
“只有打垮了遼國,讓他們看到大宋能贏,能站穩(wěn),這里的人,才會慢慢相信,才會真正思考,到底該做哪國的子民?!?
他望向東方,那里是析津府,是燕山,是無數(shù)漢家兒郎魂牽夢縈又血淚交織的故土。
“加快速度。必須在耶律洪基突破陳伍防線之前,兵臨析津府城下!”
“是!”
夜色中,易州城漸漸安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安靜之下,暗流洶涌。
而對林啟來說,更緊迫的,是與時間的賽跑,與耶律洪基大軍的賽跑,也是與他身后汴京那越來越近的政治風暴的賽跑。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