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這座遼國西京道的核心,如今插上了大宋的旗幟。
城頭變幻大王旗,城里的百姓,從最初的驚恐,到觀望,再到現在的……麻木,甚至有點認命。
林啟沒急著繼續揮師東進。他知道,光用大炮和火銃,只能打下一座城。要真正占住這片土地,得讓人心穩下來,至少,讓大部分人不至于跟你拼命。
他干了幾件事。
第一件,開倉,但不是全放。把遼國官倉的糧食拿出一部分,按戶發放,不多,夠一個家庭喝十天稀粥。關鍵是,發糧的時候,登記造冊。名字,家里幾口人,原來干什么的,是漢人、契丹人還是奚人,都記下來。領了糧,就按了手印,算是在宋軍這里掛了號。
“這叫投名狀。”林啟對狄青和楊文廣解釋,“吃了我的糧,就算不向著我,也不好意思立刻反我。名冊在手,心里有底。誰要是領了糧還搞事,那就別怪我殺雞儆猴。”
第二件,分地。不是分現成的熟田――那牽扯太多,容易激起地主反彈。而是把大同府周邊那些無主的荒地、遼國貴族的牧場、還有上次大戰中“陣亡”的遼國軍官兵丁名下查抄的土地,拿出一部分,公開招募流民、佃戶、甚至是愿意歸附的遼國底層牧民去開墾。承諾,開出來的地,頭三年免稅,之后稅賦比遼國時期低三成。地,誰開歸誰種,官府發地契。
告示貼出去,起初沒人敢信。后來有幾個膽大的漢人流民,實在活不下去,咬牙去報了名。真領到了荒地,還從宋軍那里借了簡陋的農具和一點口糧種子。消息傳開,報名的人漸漸多了。不光是漢人,一些窮得快活不下去的契丹牧民、奚人獵戶,也偷偷跑來打聽。土地,是亂世里最硬的指望。
第三件,做生意。林啟以漢王府的名義,發了“特許商引”。任何商人,無論漢胡,只要遵守宋軍法令,不資敵,不哄抬物價,不賣違禁品(主要是鐵器、糧食、軍械),就可以在大同府及宋軍控制區自由行商,稅率從優。京兆府那邊,早就準備好的商隊,拉著糧食、布匹、鹽巴、茶葉、鐵鍋、針頭線腦等生活物資,蜂擁而至。大同府被圍時暴漲的物價,很快被這些“平價”貨物打了下來。市面上,居然有了一點畸形的繁榮。
第四件,拉攏。對城里有名望的漢人士紳、原本遼國中下層的漢官、以及當地有實力的部落頭人,林啟分批“請”到府衙喝茶。話說的很直白:跟著大宋,有錢賺,有地種,有官做。跟著遼國死扛,耶律仁先的人頭還掛著呢。至于那些手上沾了血的遼國死忠、或者民憤極大的貪官酷吏,該抄家抄家,該殺頭殺頭,財產充公,一部分賞給立功將士,一部分用來收買人心。
一套“大棒加胡蘿卜”的組合拳打下來,大同府及周邊新占的幾州之地,局面居然快速穩定下來。反抗不能說沒有,但成不了氣候。大部分人,在戰亂年代,求的不過是一口安穩飯吃,一塊能活命的地。誰給,就跟誰。
陳伍帶著那一萬“援(攪)軍(屎)”,在奉圣州外圍晃蕩得更起勁了。不打硬仗,就天天襲擾糧道,截殺小股遼軍,散布謠。口號喊得震天響:“助皇太叔,清君側,誅蕭惠!”把奉圣州守將搞得神經衰弱,頻頻向上京告急,說宋軍主力隨時可能攻打奉圣州,威脅上京。
而西夏國相沒藏訛龐,這次學乖了點。跟著宋軍屁股后面,一起向東打。宋軍主攻,他撿漏,占了不少地盤,搶了不少東西(主要是遼國貴族來不及帶走的好貨),笑得見牙不見眼。雖然心里對林啟又忌憚又恨,但面上恭順得很,儼然以宋國頭號盟友自居。
應州,蔚州,朔州,勝州……西京道南部幾個州,在宋夏聯軍的兵鋒和林啟的“政治組合拳”下,或降或破,紛紛易主。不到一個月,遼國西京道(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大半,已經插上了宋、夏兩國的旗幟。
大同府,臨時帥府。
林啟、狄青、楊文廣,還有笑得合不攏嘴的沒藏訛龐,圍在巨大的北境地圖前。
“西京道,大局已定。”林啟的手指,從地圖上的大同府,向東劃過,落在燕山山脈,落在那片被特別標注出來的區域――燕云十六州。“接下來,是這里。”
沒藏訛龐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中閃過貪婪,但也有一絲遲疑:“漢王,燕云十六州,可是遼國的南京道,心腹之地,重兵把守。而且……離上京和中京都更近,遼國反撲起來,怕是不好對付。”
“所以,要快。”林啟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要在耶律洪基徹底解決耶律重元,騰出手來之前,拿下它!至少,拿下西邊的幾個關鍵州郡!”
“怎么拿?”狄青目光灼灼。
“三路進軍。”林啟的手在地圖上畫出三條箭頭,“第一路,我們這里,宋夏聯軍主力,十二萬,出蔚州,東進,直撲儒州、媯州!這是主攻方向,聲勢要大,打得要狠,吸引遼軍主力。”
“第二路,”林啟的手指移向南方,“我已傳信汴京,請范相公、韓樞密,從河北西路(大致河北中西部)出兵五萬,北渡拒馬河,進攻遼國南京道的涿州、易州!南北對進,讓遼國南京留守耶律受業首尾難顧!”
“第三路,”林啟的手又指向東方沿海,“命令王破虜,水師不再襲擾中京道,立刻轉向南下,自渤海灣登陸,直插遼國南京道東側的平州、灤州!三路夾擊,我看耶律受業怎么守!”
沒藏訛龐聽得心潮澎湃,又有點心驚肉跳。這胃口也太大了!這是要一口吞下整個燕云十六州西半部啊!不過……要是成了,自己能分到多少?
“國相。”林啟看向沒藏訛龐,“西夏鐵騎,野戰無雙。這主攻一路,破陣摧鋒,還得仰仗你。”
沒藏訛龐精神一振,拍著胸脯:“漢王放心!老夫定當先鋒!只是……這打下地盤……”
“老規矩。”林啟很干脆,“按出兵比例,戰功大小分。我宋軍要地,你要人口財物。具體怎么分,打下再說。但有一條,入城之后,不得濫殺,不得劫掠百姓。違者,軍法從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沒藏訛龐滿口答應,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能撈多少了。
計劃已定,眾人分頭準備。林啟看著地圖上燕云十六州那片區域,深吸一口氣。百年國恥,無數北伐將士的遺恨,能不能洗雪,就在此一舉了。
然而,就在宋夏聯軍厲兵秣馬,準備東出燕山,三路伐遼之時――
千里之外的汴梁城,皇宮大內,突然傳出了喪鐘。
當!當!當!
鐘聲沉重,一聲接一聲,傳遍汴京,傳向四方。
官家,大宋皇帝,仁宗趙禎,在纏綿病榻數月之后,于深夜里,悄然駕崩。沒有遺詔,沒有臨終顧命,只有無盡的沉默和彌漫的哀戚。
國不可一日無君。在曹皇后(現為曹太后)、韓琦、富弼等輔政大臣的主持下,年僅十歲的太子趙宗實,在靈前即位,改名趙曙,是為宋英宗。尊曹皇后為皇太后,垂簾聽政。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但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洶涌。
新帝年幼,太后臨朝。主少國疑,自古就是多事之秋。以夏竦、章得象為首的一批老臣、宗室,在短暫的沉寂后,開始頻頻上疏。
理由冠冕堂皇:“國喪期間,不宜大動干戈,勞民傷財。”“漢王林啟久在邊陲,擁兵自重,已破遼國西京,功高震主,當防微杜漸。”“新帝初立,當以安定國內、與民休息為要。北伐之事,可暫緩,當與遼國議和,以全先帝仁德之名。”
說白了,就一個意思:讓林啟停下,撤兵,跟遼國談判。
垂拱殿,簾幕之后。
年輕的曹太后抱著才十歲多、懵懂無知的小皇帝趙曙,聽著下面大臣的爭吵,只覺得頭疼欲裂。她一個深宮婦人,驟然被推到這般風口浪尖,既要平衡朝局,又要保住兒子皇位,心力交瘁。
“太后娘娘,”夏竦出列,須發皆白,聲音沉痛,“漢王用兵如神,連克遼城,揚我國威,老臣欽佩。然,兵法云‘窮寇莫追’。今遼國雖亂,然根基尚在。若逼之太急,其舉國同仇,反噬必烈。且我大軍遠征,糧草轉運艱難,士卒疲憊。不如見好就收,與遼國議和,令其割讓西京道已得之地,賠償軍費。如此,可不戰而屈人之兵,既得實利,又顯天朝仁德,新帝仁孝。若一味浪戰,萬一有失,損兵折將,前功盡棄,恐傷國本啊!”
“荒謬!”韓琦怒發沖冠,出列反駁,“夏相公此,實乃誤國之論!燕云十六州,乃我漢家舊土,淪于胡塵百年!歷代先帝,未嘗一日或忘!今漢王提勁旅,破西京,兵鋒直指燕云,正是一雪前恥、收復故土之千載良機!遼國內亂,自顧不暇,此乃天賜我大宋之機,豈可因噎廢食,半途而廢?!此時議和,無異于縱虎歸山,他日遼國緩過氣來,必加倍報復!屆時,我大宋何以自處?!”
“韓稚圭!你只知窮兵黷武,可知國庫空虛,民生疲敝?”章得象也站出來幫腔,“連年用兵,陜西河東民夫轉運,十室九空!先帝仁德,體恤百姓,方有今日太平。你等為一己之功名,欲陷新帝于不義,陷天下于戰火乎?”
“你……”韓琦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簾后傳來曹太后疲憊又帶著威嚴的聲音。
殿中一靜。
曹太后看著下面爭吵不休的重臣,又看看懷里睡得香甜的兒子,心中凄苦。她知道林啟是丈夫生前最倚重的人,知道北伐是丈夫未竟的心愿。可她也怕,怕林啟功高蓋主,尾大不掉;怕戰爭繼續,國庫真的撐不住,民怨沸騰;更怕夏竦這些老臣,趁機生事,威脅她們母子的地位。
“范相公,”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范仲淹,“你意下如何?”
范仲淹出列,他比之前更瘦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清亮堅定。他撩袍,跪倒在地,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