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三年,春。
汴京的春天,總帶著一股脂粉和塵土混合的甜膩味兒。可今年的春天,空氣里還彌漫著另一種味道――火藥味。
紫宸殿里的爭吵,已經快把屋頂掀翻了。
“陛下!范仲淹、富弼、歐陽修、余靖、蔡襄……此五人,結為死黨,把持臺諫,排斥異己,內外呼應,已成‘四賢一不肖’之局!此非臣妄,滿朝文武,皆有公論!”御史中丞王拱辰聲嘶力竭,手里舉著一份長長的彈章,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范仲淹等人的“罪狀”:專權、跋扈、引用私人、敗壞祖宗法度、更可怕的是――“朋黨亂政,威福下移,有王莽、曹操之漸”!
這頂帽子太大了,大到連龍椅上的趙禎,臉色都白了白。
“王拱辰!你血口噴人!”富弼年輕,火氣最盛,出列指著王拱辰的鼻子,手都在抖,“我等嘔心瀝血,推行新政,為的是富國強兵,革除積弊!爾等只因新政觸犯爾等私利,便污蔑構陷,無所不用其極!‘朋黨’?若一心為國便是朋黨,那我等就是朋黨!若因循守舊、蠹國害民才是‘君子’,那這君子,不做也罷!”
“富彥國!御前咆哮,成何體統!”老宰相章得象慢悠悠開口,語氣卻像刀子,“是否朋黨,非你一人說了算。自你們主政以來,臺諫奏章,十有八九出自爾等同黨;被黜落的官員,皆是反對新政之人;被擢升的,哪個不是與你們往來密切?這難道不是結黨營私,把持朝政?”
“擢升賢能,黜退庸碌,此乃執政本分!”范仲淹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透著深深的疲憊。他比一年前蒼老了太多,鬢角全白,腰背雖然還挺著,但仔細看,已有些佝僂。“至于臺諫奏章,若所在理,自當采納,難道因與我等政見相合,便是朋黨?此乃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范相此差矣。”一直陰著臉沒說話的夏竦,此刻陰惻惻地插話了,“是不是朋黨,陛下圣心獨斷。只是老臣聽說,地方上對新政,可是怨聲載道啊。‘明黜陟’,考核文書成了黨同伐異的工具;‘抑僥幸’,多少勛貴子弟失了前程,心懷怨望;‘厚農桑’,強令改種,逼得農人拔苗;‘修武備’,徒增軍費,未見實效……范相,這新政條條是好,可為何一落地,就變了味道,弄得天怒人怨呢?”
他這話毒,避開了“朋黨”的爭論,直接戳新政落實的爛瘡疤。地方上陽奉陰違,胥吏趁機盤剝,好事辦成壞事,這是事實,也是范仲淹他們最大的痛腳。
范仲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覺得喉嚨發干,一股腥甜涌上來,又被他強行咽下。他能說什么?說地方官吏腐敗?說胥吏頑劣?說積弊太深,非猛藥不能治?可皇帝要的是立竿見影的太平,而不是掀開蓋子后看到的滿目蛆蟲!
龍椅上的趙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的龍鱗。他看看慷慨激昂、卻明顯勢單力孤的范仲淹、富弼,又看看老成持重、代表著龐大舊官僚體系的夏竦、章得象、賈昌朝。耳邊是嗡嗡的爭吵,腦子里是雪片般飛來的、彈劾范仲淹“專權”的奏章,還有后宮隱約傳來的、太后(已故劉太后余威尚在)舊人“新政過激,恐生變亂”的提醒。
他怕了。
他怕朝堂分裂,怕政局動蕩,怕范仲淹他們……尾大不掉。畢竟,林啟在京兆府搞的那些東西,雖然匪夷所思,但據說……很得民心,而且實力膨脹極快。范仲淹他們,會不會是另一個林啟?不,他們就在朝中,比林啟更近,更危險……
“好了。”趙禎終于出聲,聲音不大,卻讓殿中一靜。“新政利弊,容朕細思。范卿、富卿等為國操勞,朕心知之。然政事繁雜,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因政見不同,便攻訐不已。今日暫且退朝,諸卿……回去好生思量,以和為貴。”
又是“以和為貴”。
范仲淹的心,徹底涼了。他渾渾噩噩地隨著人流出殿,午后的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只覺得渾身發冷。
“希文兄!”富弼追上來,滿臉憤懣,“陛下他……他這分明是信了夏竦那幫小人的讒!我們……我們難道就任由他們污蔑,坐視新政夭折?”
范仲淹停下腳步,看著宮門外熙熙攘攘的街市,那繁華背后,是他想清除的積弊,是他想拯救的黎民。可如今,他只覺得無力,深深的無力。
“彥國,”他聲音沙啞,“我們……是不是真的錯了?或許夏竦說得對,我們的方子太猛,這病人的身子……受不住。”
“希文兄!你怎么能這么說!”富弼急道,“積弊已深,不用猛藥,如何能起沉疴?難道是我們的錯嗎?是那些胥吏!是那些貪官!是那些陽奉陰違的地方大員!”
“可我們沒有刀。”范仲淹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眼神空洞,“我們沒有能剖開膿瘡的刀,也沒有能縫合傷口的針。我們只有一張方子,卻指望病人自己好起來……癡人說夢罷了。”
他想起京兆府。想起林啟那些被朝臣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那些轟鳴的機器,那些飛馳的“鐵馬”,那些人人可讀的“新書”,那些匯聚而來的流民和工匠……林啟有刀,有針,有一整個為他打造的工具箱。而他們,只有一張紙,和滿朝等著看笑話、使絆子的“同僚”。
當晚,范府書房,燈火昏暗。
范仲淹枯坐良久,終于鋪開信紙,提筆蘸墨,手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這封信,一旦寫了,就意味著他對自己堅持道路的懷疑,意味著……向那個他一直警惕、甚至有些排斥的“藩王”低頭。
可若不寫,新政已入死局,他個人榮辱不足惜,但大宋的沉疴,還有誰能治?陛下嗎?陛下仁弱,已被舊黨包圍。滿朝文武嗎?要么是夏竦之流的蛀蟲,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庸人。
“罷罷罷!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天下百姓,我范希文這張老臉,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咬牙,筆下千鈞:
“漢王殿下鈞鑒:仲淹頓首。自殿下就藩,倏忽數載,京兆氣象日新,每聞捷報,心實慰之,亦深愧之。愧者,朝中諸事,掣肘重重,寸步難行……”
他寫了新政的初衷,寫了遇到的阻撓,寫了地方的陽奉陰違,寫了皇帝的搖擺猜忌,寫了自己的迷茫與無力。最后,他幾乎是懇求般地寫道:
“……新政之弊,或在過急,或在用人,然積重難返,非刮骨不能療毒。仲淹才疏學淺,智窮力竭,唯見殿下于西陲,別開生面,工商并進,軍民一體,氣象蓬勃。敢問殿下,若處汴京之位,當以何策,破此僵局?富國強兵,造福生民,路在何方?盼殿下不吝賜教,撥云見日。仲淹翹首以盼,靜候回音。臨書倉促,辭無狀,萬乞海涵。范仲淹再拜。”
信是密信,由富弼找的絕對可靠之人,星夜送往京兆府。
十天后,京兆府,漢王府。
林啟在書房里,就著明亮的鯨油燈(來自海捕),看完了范仲淹這封字字沉重、甚至能看出墨跡被水滴暈開(或許是淚?或許是汗?)的信。他看了很久,然后遞給一旁的蘇宛兒。
蘇宛兒仔細看完,輕輕將信紙放在桌上,嘆了口氣:“范相……是真的難了。只是,他這信,問策是假,求援……甚至是試探,是真。”
“試探我有沒有不臣之心?試探我愿不愿,能不能回汴京,去接他那攤爛泥?”林啟笑了笑,走到窗前。窗外,京兆府的夜市正熱鬧,遠處“大宋重工”的方向,隱約有紅光映亮夜空,那是高爐在徹夜不息。更遠處,隱隱有汽笛聲傳來,那是鐵路在加班加點運輸物資。
這里,生機勃勃,一切都在按他的意志生長。而汴京,那個帝國的心臟,卻在腐爛的內斗中緩慢停滯。
“他是個好人,也是個蠢人。”林啟忽然說。
蘇宛兒挑眉。
“好在他真心想做事,蠢在他以為靠道德文章、靠皇帝支持、靠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就能撼動盤根錯節幾百年的利益集團。”林啟轉過身,目光銳利,“他開出了方子,卻指望病人自己按方抓藥,自己煎服,還不許喊苦。可能嗎?這世上最難治的病,從來不是身體的病,是利益的病,是權力的病。治這種病,需要刀,需要針,需要能握住刀針的手,更需要……”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實力。”
“王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