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秦嶺北麓。
雪片子扯絮般往下掉,把千山萬壑染成一片莽莽的白。可就在這冰天雪地里,一條“傷口”正沿著古老的山勢,被無數(shù)人用汗水、熱氣甚至鮮血,艱難地向前剖開。
這里是“秦蜀直道”的第一段險關(guān)――大散關(guān)到陳倉道接口。以往只有采藥人和走私鹽販才敢走的羊腸鳥道,如今人喊馬嘶,熱火朝天。
“嘿――呦!嘿――呦!”
粗糲的號子聲在峽谷間回蕩。幾百號精壯的漢子,分成數(shù)組,有的用鐵釬、鐵錘鑿著凍得比鐵還硬的巖石,火星四濺;有的喊著號子,用粗麻繩和滾木,將鑿下來的巨石一點點挪開;更遠處,婦女和老人們也沒閑著,燒水、做飯、修補工具,還有人用新式的“獨輪車”(蜀中工坊出品)運送碎石和土方。
工地旁搭起了成片的窩棚,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雪。棚子外架著大鍋,鍋里熬著稠糊糊的粟米粥,蒸籠里是雜面饅頭,還飄著咸菜和偶爾能見到的肉干香氣。幾個穿著“紅十字”號衣(林啟設(shè)計的標志)的學徒,正在一個稍大的棚子里給扭傷腳或凍傷手的工人處理傷口,用的藥是蜀中送來的成藥粉,效果據(jù)說不錯。
“開飯嘍――!”
隨著一聲吆喝,工人們放下工具,排隊領(lǐng)飯。規(guī)矩是林啟定的:一日三餐,管飽。十日一結(jié)工錢,男女同酬(但女子多負責后勤,工錢略低),絕不拖欠。受傷生病,有醫(yī)有藥,工錢照發(fā)一半。干滿三個月,多發(fā)一個月“勤工錢”。
這待遇,別說服徭役,就是去大戶人家當長工都沒這么好!消息傳開,附近州縣農(nóng)閑的百姓,甚至從更遠地方逃荒來的流民,都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來。周榮嚴格執(zhí)行林啟的命令,優(yōu)先招募本地貧戶和流民,還特意留出一些崗位給那些身體有殘疾但尚能勞作的,做些輕省活計。
“周老,您說,漢王修這條路,圖啥啊?”一個蹲在石頭上扒飯的老石匠,問旁邊巡視的周榮。周榮如今是“秦蜀直道總提舉”,六十多歲的人了,裹著厚皮襖,天天在工地上轉(zhuǎn)。
“圖啥?”周榮喝了口熱水,指著腳下正在拓寬的路基,“老哥,你從蜀中來,走一趟劍閣道,要幾天?累死幾頭牲口?”
“少說半個月!牲口?能活著過去就不錯了!那棧道,看著就腿軟!”
“這條路修通了,用上四輪大車,從成都到京兆府,頂多七八天!還不用人背馬馱。”周榮眼中閃著光,“蜀地的糧食、鹽、茶、絲綢,能便宜又快地運到關(guān)中。關(guān)中的鐵器、布匹、新式的農(nóng)具,也能送到蜀中。兩邊的百姓,日子都能好過。這就叫‘貨暢其流,民得其利’。”
老石匠似懂非懂,但聽到“日子能好過”,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俺家小子在蜀中學堂里,聽說學了個啥‘新算學’,寫信回來說以后想來京兆府見見世面。要是路好了,說不定真能來!”
“能來!一定能來!”周榮肯定道,“好好干,這條路,是給子孫后代修的福路!”
與秦嶺工地粗獷艱苦的“力”相比,京兆府城內(nèi)的“格物學堂”,則洋溢著另一種灼熱的“氣”。
學堂占地極大,分了“蒙學部”、“格物部”、“算學部”、“農(nóng)學部”、“工學部”、“商學部”,甚至還有個小小的“醫(yī)科預備班”。校舍是新建的,青磚灰瓦,寬敞明亮,最大的特點是――窗戶特別多,特別大,為了采光。
蒙學部里,娃娃們跟著先生搖頭晃腦地念“人之初,性本善”,但也念“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用的啟蒙教材,不再是只有《三字經(jīng)》《千字文》,還有帶插圖的《萬物圖說》,上面畫著日月星辰、花草樹木、牛羊雞犬,旁邊是簡單的名字和特性介紹。
真正熱鬧的是高年級的學部。
“格物部”的實驗室里,一群半大孩子圍著幾個奇怪的裝置大呼小叫。有利用水銀柱測量氣壓的“風雨計”,有利用小孔成像原理的“暗箱”,還有最受歡迎的、能生電的“摩擦起電機”(簡陋的萊頓瓶雛形)――當先生用貓皮摩擦琥珀,吸引小紙屑時,總能引發(fā)一陣驚嘆。
“算學部”里,算盤珠子響成一片,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墻上的“阿拉伯數(shù)字”和“加減乘除符號”對照表,以及各種幾何圖形。先生正在講解如何用“勾股定理”測量遠處塔樓的高度,下面的學生聽得兩眼放光。
“農(nóng)學部”后面有試驗田,雖然冬天了,但暖房里用玻璃(來自京兆府新建的玻璃廠)罩著,種著從蜀中、江南甚至南洋引種的各種稀奇作物,學生們要記錄生長情況。
“工學部”最受半路出家的年輕工匠歡迎。這里有簡易的車床、鋸床模型,有各種杠桿、滑輪、齒輪的實物演示,還陳列著“大宋重工”出產(chǎn)的各種新式工具、零件,甚至有一臺小比例的蒸汽機模型!先生不光講怎么用,還盡量用通俗的話解釋為什么這么用。
“商學部”則由蘇宛兒親自挑選的掌柜、賬房來講課,教的不是“仁義禮智信”,而是怎么看賬本、怎么評估行情、怎么訂立契約、怎么管理伙計,甚至還有初步的“經(jīng)濟”概念――比如“蜀商交子”為什么能當錢用,貨物多了為什么會便宜。
教材,是全新的。
程羽帶著一批從蜀中跟來的學者、老吏,還有楚月薇等工匠中的聰明人,加上重金聘請的幾位不那么迂腐的老儒,關(guān)起門來折騰了大半年,才編出了第一批“新學”教材,比之前的教材又增加了不少更實際和新知識。
《格物基礎(chǔ)》:不講陰陽五行,講物質(zhì)、運動、力、熱、光、電的粗淺現(xiàn)象和道理,配了大量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