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的叫聲混著咸腥的風,掠過三佛齊海峽的碧波。
這里是香料之路的咽喉,東西海商云集之地。來自大宋的絲綢、瓷器,來自天竺的寶石、香料,來自大食的玻璃、金銀器,在這里交匯、交易,空氣里都飄著金錢和欲望的味道。
李寶站在“鎮海”號的船頭,瞇著眼看前方逐漸清晰的港口輪廓。他今年四十有五,臉龐被海風和日頭磨礪成古銅色,左頰一道疤,是早年跟海盜搏命時留下的。他從一艘小船、十幾條漢子起家,如今已是執掌南洋十八條大海船、坐擁三佛齊、古婆、凌牙門(新加坡)多處貨棧的“李龍王”。
“寶爺,前面就是三佛齊新港了。”大副走過來,遞過水囊,“這趟貨出得順,回去能過個好年?!?
李寶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沒說話,目光掃過船隊。五艘兩千料的大海船,吃水線都很深,滿載著蘇木、胡椒、龍涎香、象牙,還有幾箱特意為王爺尋的珍奇寶石和異域作物種子。這是今年最后一趟大買賣,成了,宋商總會南洋分號的賬面能好看一大截,也能給王爺、給宛兒夫人一個漂亮的交代。
“順?”李寶搖搖頭,把水囊扔回去,“老黃,跑海這么多年,你還不懂?越是覺得順的時候,越得把眼睛瞪大嘍。這地方,看著是金山銀海,底下全是吃人的漩渦?!?
老黃訕笑:“寶爺說得是。不過咱們的旗號現在好使,三佛齊的土王收了咱的禮,拍胸脯保證這港口安生。大食人、注輦人也得給咱王爺面子……”
話音未落,t望哨上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呼喊:
“左前方!有船!好多船!是……是快蟹船!”
快蟹船,南洋海盜的最愛,船小,帆多,槳多,在近海和海峽里快得像鬼。
李寶臉色一變,幾步沖到船舷邊,奪過旁邊水手的千里鏡望去。
只見左前方海面上,十幾條狹長的快蟹船正從幾座小島后面蜂擁而出,船頭包著鐵皮,在陽光下閃著不祥的光。船上影影綽綽站滿了人,手里拿的不是魚叉,是刀,是弓,還有幾面黑乎乎的旗。
“是‘黑蛟幫’!這幫雜碎不是被凌牙門水師剿了嗎?怎么跑這兒來了?!”老黃也看見了,聲音發顫。黑蛟幫是南洋有名的悍匪,心狠手辣,劫船不留活口。
“不對……”李寶的瞳孔驟然收縮。千里鏡里,他看見更遠處,三佛齊新港方向,也冒起了幾股濃煙!港內似乎有火光,隱約還有喊殺聲傳來。
“港口出事了!”李寶的心猛地一沉。這絕不是巧合。
“全隊轉向!右滿舵!落半帆!離開這片水域!”他嘶聲大吼,聲音在海風中傳開。
訓練有素的水手們立刻行動起來。龐大的海船笨拙但堅決地開始轉向??蛇@里是海峽,航道不算寬,五艘滿載的大船想掉頭,沒那么快。
快蟹船速度極快,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分成兩股,一股直撲船隊,另一股似乎想繞到前面去堵截。
“準備接舷戰!火油!拍桿!弓箭手就位!”李寶抽出腰間的彎刀,那是林啟早年送他的“百煉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青冷的光?!袄宵S,你帶‘鎮遠’、‘鎮波’兩船在前面開路,不管后面,沖出去!能走一艘是一艘!”
“寶爺,那你……”
“少廢話!執行命令!”李寶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告訴張誠那小子,要是老子回不去,讓他替我多殺幾個狗娘養的海盜!”
老黃眼睛紅了,吼了一聲,跳上連接“鎮遠”號的跳板。
第一波箭雨到了。從快蟹船上射來,稀稀拉拉,但帶著哨響。幾個水手中箭倒地,慘叫聲響起。
“舉盾!低頭!”李寶吼著,揮刀磕飛一支射向桅桿的火箭。
“轟!”
一聲巨響,來自港口方向。不是炮,像是火藥庫被點著了。
李寶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沒了。港口肯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亂子。這幫海盜,和港口的亂子,絕對是一伙的!目標就是他們這支船隊,或者說,是宋商總會的貨!
“麻的,中計了!”他啐了一口,眼神兇悍起來,“想吞老子的貨?得看你們牙口夠不夠硬!”
“撞角!對準最前面那條!”他指向沖得最快的一條快蟹船。
“鎮?!碧桚嫶蟮拇w壓著浪,不躲不避,直直撞了過去。那快蟹船上的海盜顯然沒料到宋人的大海船這么剛,想轉向已經晚了。
“咔嚓!”
木料斷裂的巨響令人牙酸。快蟹船被攔腰撞成兩截,上面的海盜下餃子一樣掉進海里。
“好!”水手們一片歡呼。
但更多的快蟹船圍了上來。它們不跟巨艦硬碰,像水蛭一樣貼上來,拋出鉤索,海盜們嘴里咬著刀,順著繩索就往上爬。
“砍繩子!拍桿!放!”
粗重的包鐵拍桿帶著風聲砸下,將剛爬上船舷的幾個海盜連人帶繩子拍進海里。滾燙的火油澆下去,慘叫聲和皮肉燒焦的臭味彌漫開來。
接舷戰在“鎮?!碧栍蚁媳l。海盜人數眾多,兇悍異常,顯然不是普通烏合之眾。李寶揮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海盜,感覺手臂一震,對方的力氣不小。
“他乃的,這些不是普通海盜!”他心頭警鈴大作。這些人的身手、配合,更像是……老兵!
“寶爺!后面!‘鎮安’號被圍死了!”有水手哭喊。
李寶回頭,只見船隊末尾的“鎮安”號已經被五六條快蟹船死死纏住,海盜如螞蟻般往上涌,船上的抵抗正在迅速減弱。
“救不了了……”李寶心如刀絞,那船上還有他幾十個老兄弟。“加速!沖出去!”
“鎮?!碧柡皖I頭開路的“鎮遠”、“鎮波”仗著船大,硬生生撞開一條血路,向著海峽出口沖去。后面,“鎮安”號的旗幟已經倒下,火光沖天。
“寶爺!前面!又有船!是大船!是三佛齊的兵船!”t望哨的聲音帶著絕望。
李寶抬眼望去,只見海峽出口方向,三艘掛著三佛齊王旗的槳帆戰船正緩緩駛來,堵住了去路。船頭上站著的,卻不是熟悉的港口守將,而是一個穿著宋人服飾、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中年人,旁邊還跟著幾個本地貴族打扮的人。
是宦官!李寶一眼就認出了那種特有的氣質。他腦子里瞬間閃過許多信息:劉太后身邊得寵的宦官羅崇勛,江南來的密報說有人串聯當地豪商和部分官員想插手南洋貿易,三佛齊老土王病重、幾個王子正爭權奪利……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連成了線。
這不是簡單的海盜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