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仰馬翻,血肉橫飛。沖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但西夏人這次是真的拼命了。活下來的鐵鷂子不管不顧,繼續催馬前沖!步跋子也紅著眼,踩著同伴的尸體往前涌!
一百步!進入燧發槍和強弩的最佳射程!
“神機營!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連成一片,白色的硝煙瞬間彌漫了宋軍陣前。沖鋒的西夏軍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墻壁,最前排的騎兵和步兵齊刷刷倒下一片!
“第二列!放!”
“砰砰砰――!!”
“第三列!放!”
三輪排槍,節奏分明,彈幕幾乎沒有間隙。西夏軍的沖鋒浪潮,在這綿密致命的火力網前,被一層層削薄,速度越來越慢。
終于,有零星的鐵鷂子憑借著馬速和運氣,沖到了車營前五十步!迎接他們的是車營縫隙中刺出的長矛,和車上小型弩炮射出的短矛、箭矢。
“跳蕩隊!上前!五人一組,結陣御敵!”
車營后的長槍兵、刀盾手迅速上前,以偏廂車為依托,結成一個個小型的防御圓陣。五人一組,長槍在外攢刺,刀盾在內補刀,配合默契。沖進來的西夏騎兵失去了速度,陷入這種刺猬般的步兵陣中,往往被幾桿長槍同時刺穿。
戰斗進入了最殘酷的短兵相接。宋軍仗著陣型、護甲和配合,死死頂住了西夏軍拼死的沖擊。戰場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西夏軍的勇悍令人心驚,他們真的在拼命,用尸體填平道路,用鮮血澆灌土地。
李元昊在中軍高坡上,看著戰場,手心全是汗。宋軍的火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兇猛,陣型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固。他已經投入了超過六成兵力,可宋軍的陣線就像礁石,任憑浪潮沖擊,巋然不動。
“陛下!左翼拓跋部頂不住了!傷亡太大,開始后撤了!”野利仁榮急報。
“右翼的羌人部落也在潰散!”
“中軍步跋子被火槍壓得抬不起頭!”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李元昊眼睛血紅,他知道,再這么耗下去,不用宋軍反擊,自己這邊就要先崩潰。
“親衛隊!跟朕上!直沖宋軍中軍!斬將奪旗!”他拔出彎刀,就要親自沖鋒。
“陛下不可!”沒藏訛龐死死攔住,“宋軍陣型未亂,此時沖陣,太危險了!不如……暫且退兵,從長計議……”
“退?往哪退?”李元昊獰笑,“后面是橫山,是宋軍!今天不打垮他們,我們都得死在這!讓開!”
就在這爭執的瞬間――
“轟!轟轟!”
三聲格外響亮的號炮,從宋軍后陣響起,直沖云霄!
緊接著,野狼坡西側的山谷中,殺聲震天!一面“折”字大旗如同旋風般卷出,數千麟府軍騎兵,在折繼閔的帶領下,如同出鞘的利刃,以驚人的速度,直插西夏軍毫無防備的側后方!目標明確――李元昊的王旗所在!
“后面有伏兵!”
“宋軍從西邊殺來了!”
“保護陛下!”
西夏軍后陣大亂!正在前方苦戰的部隊聽到后方遇襲,軍心頓時動搖。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出現了崩潰的跡象。
“完了……”李元昊看著那支飛速逼近的宋軍騎兵,又看看前方久攻不下的宋軍車陣,一股冰涼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敗了。
徹底敗了。
“傳令……撤軍?!彼麖难揽p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干澀嘶啞,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各部交替掩護,退往橫山……退往鹽州?!?
“陛下!”
“快撤?。?!”李元昊嘶吼,調轉馬頭,在親衛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向北逃去。王旗倒下,被慌亂的人群踐踏。
主帥一逃,西夏軍徹底崩潰。兵敗如山倒。
日落時分,廝殺聲終于停歇。
野狼坡上,尸橫遍野,血流漂杵。殘破的旗幟、丟棄的兵刃、無主的戰馬,遍布戰場??諝庵袕浡鴿饬业难群拖鯚熚?。
秦芷正在指揮士兵打掃戰場,救治己方傷員,清點戰果。陳伍在審訊俘虜。折繼閔追擊了一段,因馬力不濟而返。
林啟騎馬緩緩走過戰場,臉色平靜。這一戰,合成營的新戰法經受了考驗,效果顯著。但己方傷亡也不小,尤其是頂在最前的跳蕩隊。
“王爺,”范仲淹跟在他身邊,臉上有勝利的喜悅,也有目睹慘狀的凝重,“初步清點,殲敵約兩萬,俘虜三千余。繳獲兵甲、馬匹無算。我軍陣亡兩千一百余人,傷四千余。韓琦將軍……他親手斬殺了十七個西夏兵,舊傷崩裂,又暈過去了?!?
“好好救治。”林啟道,“陣亡將士,厚葬,重恤。傷員,全力醫治。俘虜中的傷者,也給予醫治。至于繳獲……馬匹、完好的兵甲入庫,金銀細軟,分賞有功將士?!?
“是?!狈吨傺陀浵拢q豫道,“王爺,元昊已逃,我軍是否……見好就收?將士們也很疲憊了。”
“收?”林啟勒住馬,看著北方橫山方向,那里是西夏的腹地,“元昊這次傷了元氣,但沒死。他逃回興慶府,用不了一年半載,又能拉出一支軍隊。到時候,今日的血,還要再流?!?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開了頭,就要做到底?!?
“傳令,休整一夜。明日拂曉,秦芷、折繼閔,點三萬合成軍精銳,隨我繼續北進。陳伍、范仲淹,你們帶其余人馬,押送俘虜、繳獲,緩緩退回保安軍,并保障糧道?!?
“王爺要追擊?”范繼閔眼睛一亮。
“不是追擊?!绷謫⒓m正,“是拜訪。去元昊的興慶府,拜訪一下?!?
他調轉馬頭,看著身后疲憊但士氣高昂的將士們。
“這一戰,我們打贏了。但不夠?!?
“我們要打到西夏人聽到漢王的旗幟就發抖,打到元昊再也不敢東顧,打到這西北邊陲,十年、二十年,再無大戰!”
“諸位,還能戰否?”
短暫的沉默后,山呼海嘯般的吼聲響起:
“戰!戰!戰??!”
聲震四野,驚起飛鳥無數。
林啟點點頭,不再多,打馬回營。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尸骸的戰場上,仿佛一柄出鞘后不肯歸鞘的利劍,直指北方。
好水川的仇,野狼坡的血,該去找正主,一一清算了。
遠征,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