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橫山北麓。
風里還帶著雪渣子,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李元昊騎在馬上,覺得這風不僅刮臉,還刮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綿延的軍隊。十萬大軍出來時是什么氣象?旌旗蔽日,馬蹄聲能把山震塌。現在呢?隊伍拉得老長,旌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士兵們低著頭趕路,腳步拖沓,沉默得讓人發慌。更刺眼的是隊伍中間那些空著的馬背――有的馬鞍上沾著黑褐色的血,有的干脆連馬都沒了,主人永遠留在了好水川、野狐嶺,還有三天前那個該死的、連名字都沒有的山谷。
三天了。
整整三天,那支該死的宋軍就像影子,不,像跗骨之蛆,就這么遠遠吊在二十里外。你停,他停。你走,他走。距離拿捏得死準,剛好在你騎兵全力沖鋒需要喘口氣、炮火勉強能威脅到卻又不太準的位置。
李元昊試過回頭咬一口。派了三千鐵鷂子,想仗著速度沖垮宋軍的尾巴。結果呢?宋軍陣型變得比兔子還快,那些帶輪子的破車“嘩啦啦”圍成個圈,然后就是震耳欲聾的炮響和密不透風的鉛彈。三千鐵鷂子丟下五百多具尸體和同樣數量的傷馬,灰頭土臉地跑回來,帶隊的千夫長被一顆開花彈削掉了半個腦袋。
他也試過夜襲。挑了最精銳的五百“步跋子”,趁黑摸營。可宋軍營寨外三里就開始有暗哨,有陷坑,有掛鈴鐺的繩索。人還沒靠近,就被巡弋的宋軍游騎發現,接著是照亮半邊天的“煙花箭”(照明火箭)和精準的點射。五百人只回來不到兩百。
最讓他窩火的是宋軍打出的旗號――用漢、夏兩種文字寫的大木牌,就插在宋軍陣前,被風吹得嘩嘩響。
“漢王令:此戰討元昊,清君側。黨項勇士,迫于王命,情有可原。其余諸部,速離中軍,可免刀兵。頑抗者,與元昊同罪!”
赤裸裸的分化!可偏偏有用!
大軍開拔時那些跟著來“發財”的吐蕃、回鶻、羌人部落,現在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前兩天夜里,一個小羌人部落整個營寨偷偷拔營,往西邊山里跑了。李元昊派兵去追,只抓到幾個跑不動的老弱。問他們頭人去哪了,老羌人跪在地上磕頭,說頭人讓帶句話:“大王,宋人的炮子不長眼,我們部落小,經不起這么打。搶的錢……我們不要了,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放屁!”李元昊當場砍了那老羌人,尸首掛出去示眾。可這能嚇住誰?只讓那些部落頭領們躲得更遠,眼神更冷。
“陛下,”野利仁榮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疲憊,“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出橫山,回咱們的地界了。這一趟……咱們可什么都沒撈著,還折了這么多人馬。各部落的怨氣,快壓不住了。”
“壓不住?”李元昊眼神陰鷙,“誰壓不住?拓跋山?還是野利仁乞?你去告訴他們,這次南下是替大夏開疆拓土!死幾個人算什么?宋人的江山,有一半將來都是我們的牧場!讓他們把眼光放長遠點!”
野利仁榮苦笑。長遠?眼前都快過不去了。但他不敢再說。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北面狂奔而來,馬上的騎士渾身是土,幾乎是滾下馬鞍,撲到李元昊馬前,嘶聲喊道:“陛下!北面……北面急報!遼國……遼國退兵了!耶律宗真收了宋人的歲幣,已經下令撤軍回中京了!”
“什么?!”李元昊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點從馬上栽下來。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再說一遍?!”
“遼國……背盟了!他們說……說陛下擅自稱帝,觸怒南朝,他們不便插手……就、就退兵了!”信使嚇得語無倫次。
周圍的將領一片嘩然。遼國退兵了?說好的一南一北夾擊大宋呢?說好的平分河南之地呢?收了錢就跑了?!
“耶律宗真……小人!無恥之徒!!”李元昊暴怒,抽出腰間寶刀,狠狠劈在旁邊一塊巖石上,火星四濺,“背信棄義!豬狗不如!”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血紅。被宋軍像趕羊一樣攆了三天,他憋著火。部落離心,他壓著怒。現在連最后的盟友也背叛了!他成了孤軍!深入宋境的孤軍!
“陛下,事已至此,怒也無用。”沒藏訛龐比較冷靜,“遼人靠不住,咱們靠自己。宋軍雖有利器,但人數終究少于我們。與其被他們這么耗著,不如……拼死一搏。集中全力,擊破其中一路,打開缺口,至少能全身而退。”
李元昊喘著粗氣,看著北方,又看看身后遠處那如影隨形的宋軍旗幟,最終,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傳令!各軍停止后退!就地扎營!埋鍋造飯!讓兒郎們吃飽!明日……”他盯著宋軍方向,咬牙切齒,“明日拂曉,全軍進攻!不破宋軍,誓不還師!”
“是!”
命令傳下,西夏軍不再后退,在一片背山面河的緩坡上扎下連營。炊煙升起,但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每個人都知道了遼國背盟的消息,最后的僥幸也沒了。明天,要么贏,要么死在這里。
二十里外,宋軍大營。
“王爺,西夏軍停了,在野狼坡扎營。看炊煙規模,是在準備大戰。”陳伍稟報。
“遼國退兵的消息,他們應該收到了。”折繼閔道,“元昊這是被逼到墻角,要拼命了。”
林啟站在沙盤前,看著野狼坡的地形,點點頭:“狗急跳墻。傳令下去,今夜加雙崗,多派斥候。各營檢查軍械,尤其是火炮和火槍的彈藥。秦芷。”
“末將在。”
“你的合成營,擺在最前。車營結圓陣,火炮前置。神機營分三列,輪番射擊。跳蕩隊和騎兵在兩翼。陣型要厚,要能抗住沖擊。”
“是!”
“折繼閔。”
“末將在!”
“你的麟府軍,今夜秘密移營,繞到野狼坡西側的山谷里埋伏。聽到我軍號炮為令,從側后方殺出,直沖元昊中軍。不要管別的,就盯著他的王旗打!”
“末將明白!”
“陳伍,范仲淹。”
“末將(下官)在!”
“你們率其余各部,守衛大營,并做預備隊。韓琦傷勢如何?”
“回王爺,已能下地行走,但……執意要明日上陣。”范仲淹道。
“讓他跟著中軍,觀戰即可。告訴他,報仇不在一時。”
“是。”
分派完畢,眾將離去。林啟獨自走出大帳,看著西邊天際最后一抹殘陽。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遠處西夏軍營的輪廓。
“終于要決戰了。”他低聲自語。
這一戰,不僅要打退元昊,更要打斷西夏的脊梁,打斷他稱帝的野心,打斷周邊各族認為“宋可欺”的念頭。
要用一場無可爭議的、碾壓式的大勝,告訴所有人――
時代,變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嗚――嗚嗚――!!”
蒼涼的牛角號聲撕破了黎明的寂靜。野狼坡上,西夏軍營寨寨門大開,黑壓壓的軍隊如同黑色的潮水,緩緩漫下山坡。
沒有陣前喊話,沒有武將單挑。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和絕望,化作了最直接的沖鋒命令。
“為了大夏!為了陛下!殺――!!”
數萬西夏軍,在各自部落頭領的率領下,分成數股,撲向宋軍陣地。這一次,他們沒有擠在一起,而是分散開來,從幾個方向同時沖擊,試圖讓宋軍的火炮無法集中覆蓋。
沖在最前面的,依舊是鐵鷂子。厚重的馬甲,猙獰的面甲,如同移動的鐵塔。后面是潮水般的步跋子,扛著簡陋的云梯和盾牌。
三百步。兩百步。宋軍陣線沉默著,只有寒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
一百五十步!
“開炮!”
秦芷冷靜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出。
“轟轟轟轟――!!!”
早已校準好射界的三十門大將軍炮和更多的中型火炮同時怒吼!實心彈、開花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掃進西夏沖鋒的隊伍!尤其是那些開花彈,在空中炸開,灑下致命的鐵雨,覆蓋范圍極廣,對密集沖鋒的步跋子造成了恐怖殺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