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汴京的燈會取消,滿城肅殺。不是因為天冷,是因為西北來的消息,比臘月里的刀子風還冷,還利。
葛懷敏和張亢的援軍,剛到延州地界,在甘泉山附近,就被西夏大將野利仁榮的伏兵兜頭打了個正著。仗是怎么打的,細節傳回來的不多,但結果血淋淋地攤在真宗御案上――葛懷敏中箭落馬,被親兵拼死搶回,昏迷不醒。張亢率殘部退守甘泉寨,被圍。延州城頭上的守軍眼睜睜看著城外援軍大纛倒下,再看著西夏游騎在城外十里內,像梳子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村莊、塢堡。
這次不是打仗,是屠殺,是狂歡。
“報――!延州急報!西夏軍分兵數路,洗劫城郊三十里!張家堡、李家莊、王家寨……十三個堡寨被攻破,老弱盡屠,青壯男女被擄,財物糧食搶掠一空!守軍……守軍不敢出城!”
“報――!甘泉寨被圍第五日,箭矢將盡,張都監派人突圍求援,被西夏游騎截殺,首級……被挑在長竿上,立在延州西門外!”
“報――!有潰兵逃回,西夏軍將擄掠的女子……當眾淫辱,男子充作奴隸,用長繩串起,鞭打驅趕西行,稍有遲緩,立斬……”
“噗――!”
龍椅上的真宗趙恒,聽著這一聲聲如同剮心的奏報,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最后猛地往前一傾,一口暗紅的血噴在御案堆積的奏章上,染紅了一大片“祥瑞”、“仙丹”、“天書”的鬼畫符。
“陛、陛下??!”左右內侍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扶住癱軟的皇帝。
“王……王欽若……誤我!誤我大宋??!”真宗手指著殿下臉色慘白、抖如篩糠的王欽若,嘶聲力竭,又是一口血涌出,“奸相!庸臣!你薦的好人!你誤朕江山!誤朕百姓??!來人!扒了他的官服!奪了他的誥命!給朕……給朕趕出汴京!永不復用??!”
“陛下!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也是一片忠心啊……”王欽若癱跪在地,哭嚎著被殿前武士摘了烏紗,扒了紫袍,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留下一路尿騷味――竟是嚇得失禁了。
朝堂之上,死一般寂靜。只有真宗痛苦的喘息聲和血腥味彌漫。
“傳……傳呂夷簡……進宮?!闭孀诖謿?,被內侍攙扶著,眼神渙散,卻又迸發出最后一絲屬于皇帝的狠厲,“還有……蜀王!傳蜀王林啟,即刻入宮!快?。?!”
半個時辰后,林啟踏進彌漫著藥味和血腥氣的延和殿寢宮。
真宗半躺在龍榻上,臉色灰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只有眼睛里燒著兩簇病態的火苗。
“蜀王……你來了?!闭孀诼曇羲粏?,揮手讓左右退下,只留呂夷簡在旁。
“陛下保重龍體。”林啟躬身。
“保重?朕的百姓正在被黨項狼羔子屠戮!朕的將士正在城頭看著子民受辱!朕……朕這龍體,保重有何用?!”真宗猛地捶了下床榻,又引發一陣劇烈咳嗽,帕子上染了血絲。
呂夷簡默默遞上溫水。這位新上任的宰相,五十來歲,面容清癯,眼神沉靜,是朝中難得的務實派,也是當年呂端的侄孫,與林啟一系素有默契。
“蜀王,”真宗死死盯著林啟,“朕錯了。朕不該聽信讒,不該猜忌于你。如今西北糜爛,延州危在旦夕,百姓身處水火。滿朝文武,朕思來想去,唯有蜀王,可挽此狂瀾!”
他掙扎著想坐直,呂夷簡忙上前攙扶。
“朕授你……陜西安撫制置大使,總領秦鳳、永興軍、成都、夔州、梓州、利州六路軍事!六路錢糧,供你支用!朕給你八萬兵額!不,你要多少,朕給多少!只求蜀王――”
真宗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緊緊抓住林啟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救救延州!救救朕的子民!把那元昊……給朕打回去!打出我大宋的威風來??!”
聲音凄厲,帶著絕望的祈求,和一個帝王最后的臉面。
林啟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沉迷修道封禪的皇帝,如今被現實和恐懼擊垮的可憐模樣,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和冰冷的怒意。
“臣,”他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不負百姓所望?!?
出宮時,天色已近黃昏。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王爺,”呂夷簡與他并肩而行,低聲道,“六路兵權,六路錢糧,此乃國朝前所未有之重托,亦是……前所未有之險峰。王欽若雖去,朝中忌憚王爺者,依然不少。王爺此去,功成,則名垂青史,權傾朝野。若有半點差池……”
“若有差池,”林啟打斷他,看著宮道兩側肅立的、披著雪花的甲士,“我林啟自當提頭來見。但在此之前,呂相需在朝中,替我穩住后方。糧草、軍械、賞功、撫恤,乃至……朝中的流蜚語,就有勞呂相了?!?
“分內之事?!眳我暮喒笆?,神色鄭重,“王爺放心西去,汴京有老夫。只是……王爺真只要八萬兵?西夏此番來勢洶洶,恐不下十萬之眾。”
“兵在精,不在多?!绷謫⑼O履_步,看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宮墻和千里風雪,“八萬,夠了。我要的,是一支能追著元昊打的兵,不是堆在邊境看熱鬧的木頭?!?
蜀王府燈火通明,但氣氛凝重。
蘇宛兒默默替他收拾行裝,甲胄、常服、藥材、地圖、常用的筆墨……動作仔細,嘴唇卻抿得發白。趙明月在一旁幫忙,眼圈紅腫,顯然哭過。娜仁花聽說要打仗,興奮勁沒了,抱著林啟的胳膊不撒手:“我也去!我箭法可準了!”
“胡鬧?!绷謫⑷嗳嗨念^發,“你留在汴京,陪著你蘇姐姐和明月姐姐。打仗是男人的事?!?
“才不是!”娜仁花瞪眼,“我們塔加族的女人,也能上陣殺敵!”
“那是你們塔加族。”林啟難得耐心,“這里是中原,打仗有打仗的規矩。聽話。”
楚月薇沒在,她得知消息后,只說了一句“等我”,就一頭扎進了蜀王府后院的工坊里――那里有她從蜀中帶來的幾個核心工匠和一批緊要的物料。一夜之后,她帶著兩個沉重的木箱和布滿血絲的眼睛來到林啟面前。
“新改的后裝槍,一百支,射程二百三十步,卡殼率降了一成。新配的開花彈,兩百枚,引信改良了,落地就炸的概率有七成。還有這個,”她打開一個小些的箱子,里面是十幾個拳頭大、黑乎乎的鐵疙瘩,有個木柄,“按你說的‘手擲雷’做的,里面是鐵珠和碎瓷,拉這個環,數三下,扔出去。小心,還沒完全試好,可能……炸自己?!?
林啟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皦蛄?。月薇,謝了?!?
楚月薇搖搖頭,只看著他:“活著回來。不然,我的新炮,沒人看了?!?
林啟重重點頭。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汴京東城外,點將臺。
沒有盛大的誓師,只有凜冽的寒風和肅殺的軍旗。林啟一身玄甲,外罩猩紅披風,按劍立于臺上。臺下是陸續集結的、從京畿禁軍、秦鳳路、永興軍路抽調的兵馬先頭部隊,約兩萬人,鴉雀無聲。
“今日西征,不為封侯,不為拜相!”林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只為三川口死難的袍澤報仇!只為延州城外,被擄走殺害的父老鄉親,討個公道!西夏人以為我大宋無人,以為我邊軍可欺!今日,就讓他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