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很快吃完,被奶娘丫鬟帶下去。暖閣里只剩五個大人,氣氛更加放松。
“月薇,”林啟看向楚月薇,“蜀中工坊是根基,但現在重心要慢慢轉移。我打算在泉州、明州也建分坊,一部分不太核心的產能轉移過去,靠近港口,方便運輸,也分散風險。你統籌全局,培養一批能獨當一面的技術骨干。以后,你多留在汴京或泉州,別總泡在蜀中山溝里。”
楚月薇點點頭:“我也正有此意。蜀中畢竟閉塞,許多新材料、新想法,還是泉州那邊消息靈通。王爺放心,核心的煉鋼、火藥、槍炮組裝,我一定攥在手里?!?
“明月,”林啟又看向趙明月,“宮里……近來可好?”
趙明月放下筷子,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角,聲音輕柔:“陛下還是老樣子,沉迷金丹道術,最近又迷上了馴養王爺進貢的那只獵豹,說是要練‘豹行術’延年。王相等人把持朝政,但海貿利潤巨大,他們也不敢明著阻攔。幾位太妃和皇后那里,我都打點著,王爺放心。只是……宗正寺那邊,似乎對王爺與番商過往甚密,略有微詞。”
“宗正寺?”林啟笑了笑,“一群靠著祖宗吃飯的老古董,不用理會。倒是你,在宮中周旋,為難你了?!?
趙明月搖搖頭,抬眼看了林啟一下,又迅速垂下:“分內之事。王爺在外辛苦,妾身……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彼行┓杭t。自從那晚在蘇宛兒的巧妙安排和勸說下,林啟終于留宿她房中,兩人有了夫妻之實后,這位郡主在他面前,少了幾分拘謹的客套,多了幾分真切的羞怯和隱隱的期待。
蘇宛兒將一切看在眼里,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林啟的手,對他眨了眨眼。
娜仁花完全沒察覺這微妙的氣氛,興致勃勃地說:“我明天想去金明池看水戲!聽說有從南邊來的藝人,能在水上走路!”
眾人都笑了起來。暖閣里燭火溫馨,笑語晏晏。
這才是家。有妻子,有孩子,有熱湯,有牽掛。比朝堂的勾心斗角,海上的驚濤駭浪,更讓人心安。
夜深,各自回房。
林啟自然是去了蘇宛兒的院子。兩年多未見,雖有書信往來,但終究隔山隔海。紅綃帳里,蘇宛兒不復人前的端莊干練,化作一池春水,柔腸百轉,將這兩年的思念、擔憂、操勞,全都融在了細細的喘息和緊緊的擁抱里。林啟亦是傾盡全力,仿佛要將缺失的時光都補回來。
云收雨歇,蘇宛兒蜷在他懷里,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
“宛兒,”林啟吻了吻她的發頂,“這些年,這個家,總會,海貿,全賴你支撐。我……”
“別說這些?!碧K宛兒捂住他的嘴,抬頭看他,眼里有水光,“我是你妻子,這些都是我該做的。只要你平安回來,比什么都強。只是……往后別再一走就是兩三年了,孩子們都快不認識爹了。”
“嗯,盡量?!绷謫⒈Ьo她,“等局面再穩些,我就多留在家里。對了,總會現在到底有多大盤子?王欽若他們知道嗎?”
蘇宛兒輕笑,帶著點小得意:“他們只知道海貿賺錢,但具體多少,他們摸不清??倳F在明面上的生意,遍布大宋二十三路,掌控了全國四成以上的絲綢、三成瓷器、五成茶葉的流通,還有鹽、鐵、糧、布、藥材……‘飛錢’柜坊開到了十七個路,民間私底下都叫咱們‘第二國庫’。要是哪天總會真的倒了,大宋一半的商路都得癱瘓,市面物價能翻個跟頭。”
林啟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蘇宛兒能干,沒想到這么能干!這已經不是富可敵國,是隱然掌握了國家的經濟命脈!
“別怕,”蘇宛兒感覺到他的緊張,柔聲說,“賬目做得干凈,利益分攤得廣,朝中、地方,拿了咱們好處的人不計其數。咱們不造反,不奪位,只是安心賺錢,順便……讓這世道更好過一點。誰會跟錢過不去?就算王欽若想動咱們,也得問問朝中地方那些拿了分紅的官員,問問江南江北靠著總會吃飯的百萬商戶、工匠、腳夫答不答應?!?
林啟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屬于頂級商界巨擘的自信和鋒芒,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感慨。當年v縣小院里那個幫他管賬的羞澀姑娘,已經成長到如此地步了。
“你真是……我的賢內助,更是我的蕭何、我的桑弘羊?!彼麌@道。
“我才不要當什么蕭何桑弘羊,”蘇宛兒往他懷里蹭了蹭,聲音帶著困意,“我就當你林啟的媳婦,幫你管好家,賺點錢,讓你沒有后顧之憂,去做你想做的大事……比如,月薇妹妹說的那個‘蒸汽機’,還有你總念叨的‘萬里之外還有大陸’……”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變得均勻。
林啟卻毫無睡意。他看著帳頂的承塵,思緒飄遠。
有蘇宛兒掌財,楚月薇掌技,趙明月通官,娜仁花聯外,有陳伍、秦芷掌兵,程羽、周榮治事,張誠、李寶控?!墓傥鋵?,朝野內外,海上陸上,一張以他為中心、卻又深深嵌入這個時代肌理的大網,已經悄然織就,且根深葉茂。
家是軟肋,也是鎧甲。
是遠航后終于歸港的安寧,也是下一次啟程前,必須守護的港灣。
窗外的汴京,萬家燈火漸次熄滅。秋蟲在墻角低吟。
林啟閉上眼睛,將懷中溫軟的妻子摟得更緊。
風暴或許還會來,朝堂的明槍暗箭也不會停。
但此刻,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的幸福。
這就夠了。
足夠支撐他,繼續走下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