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巴士拉,夜里還有些涼。
“棕櫚客棧”天字號房的燈還亮著。林啟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枚從阿拉伯商人那里換來的銀幣,上面鑄著陌生的文字和花紋,在燭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他在想事情。
易卜拉欣已經(jīng)連著三天派人來催,要他盡快敲定“通商細(xì)則”――其實就是催他交那三千第納爾的“年金”。老頭兒被“刺殺”嚇破了膽,又舍不下黃金和美人,這兩天一邊躲在加固的府邸里,一邊瘋狂催促林啟兌現(xiàn)承諾,好讓他有錢招兵買馬,鞏固自己的安全。
總督阿迪勒那邊,老家伙依舊不咸不淡。宴會后派人送來幾句客套話,說“欣聞貴我雙方正積極磋商”,再無下文。顯然,他在觀望,也在等――等易卜拉欣和林啟談出個結(jié)果,看哪邊給的好處更多,或者……看哪邊先撐不住。
“王爺,這易卜拉欣是個填不飽的無底洞,也是個扶不起的爛泥墻。”張誠站在一旁,低聲道,“咱們就算給了他錢,他也未必真能替咱們辦成事。說不定轉(zhuǎn)頭就把咱們賣了。總督那邊……又老又滑。”
“我知道。”林啟將銀幣彈起,又接住,“易卜拉欣不可用,總督靠不住。咱們需要一個真正能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又能被咱們影響甚至控制的人。可這樣的人,去哪找?”
巴士拉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阿拉伯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但排外。波斯商人精明,但各有靠山。那些小官小吏,要么是易卜拉欣的走狗,要么膽小如鼠。
“要不……”李寶搓著手,“咱們自己扶一個?港口里那些不得志的小官,或者被易卜拉欣打壓的商人,挑個聽話的,用錢砸,用槍逼……”
話音未落――
“砰!”
窗外庭院里,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熟悉的爆響!是燧發(fā)槍!
緊接著是“噗嗤”的刀鋒入肉聲,幾聲悶哼,和短促的波斯語驚呼!
“有刺客!”張誠瞬間拔刀,一步擋在林啟身前,同時對門外吼道:“護(hù)衛(wèi)!保護(hù)王爺!”
門外的走廊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拔刀聲。但混亂似乎集中在下面的庭院。
林啟走到窗邊,小心推開一條縫。庭院里燈籠的光線昏暗,能看到七八個黑衣蒙面的身影,正被自己的護(hù)衛(wèi)和易卜拉欣派來“保護(hù)”(實為監(jiān)視)的士兵圍在中間。地上已經(jīng)躺了兩三個黑衣人,一動不動。護(hù)衛(wèi)們手持火槍和刀盾,結(jié)成一個小圓陣,將剩下的五個黑衣人死死困在庭院假山旁。
打斗很短暫。黑衣人身手不錯,尤其是其中三個,刀法狠辣,拼死抵抗。但他們明顯對火槍的威力和宋軍護(hù)衛(wèi)嚴(yán)密的陣型很不適應(yīng),很快就被壓制。
“留活口!”張誠在樓上吼道。
下面的護(hù)衛(wèi)用漢語和生硬的阿拉伯語重復(fù)命令。剩下的五個黑衣人背靠假山,喘著粗氣,手中彎刀依然緊握,但眼神已有絕望。令人意外的是,這五人中,明顯有三個人正用身體竭力將另外兩個身材高挑些的黑衣人護(hù)在身后。那被護(hù)著的兩人,雖然也穿著黑衣,但體態(tài)輪廓……似乎有些不同。
“帶上來。”林啟關(guān)上窗,坐回椅子,對張誠道,“分開審。那三個拼死護(hù)人的,重點‘關(guān)照’。后面那兩個……帶過來見我。”
“是!”
很快,庭院被肅清。三具尸體被拖走,血跡被迅速沖洗。三個受傷被俘的黑衣人被押到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慘叫和審訊聲。另外兩個黑衣人,被四名持槍護(hù)衛(wèi)押著,走進(jìn)了林啟的房間。
兩人都被反綁著雙手,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果然是女子,雖然穿著男子的黑衣,但身姿挺拔,脖頸修長。露出的那雙眼睛,一雙沉靜隱忍,另一雙……則帶著野性未馴的怒意,即使被俘,也死死瞪著林啟。
“摘了面巾。”林啟淡淡道。
護(hù)衛(wèi)上前,扯掉兩人的蒙面黑布。
燭光下,兩張極為相似、卻氣質(zhì)迥異的臉龐顯露出來。都是典型的波斯美人,膚色是蜜糖般的小麥色,鼻梁高挺,嘴唇飽滿。年長些的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深邃,眼神沉靜,但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郁結(jié)和疲憊。年幼的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點稚氣,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怒火和……一種奇特的、不甘屈服的倔強(qiáng)。
姐妹倆。林啟幾乎瞬間斷定。
“波斯人?”他用漢語問,通過旁邊的通譯。
年長的姐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微微側(cè)過臉。年幼的妹妹卻猛地抬頭,用生硬但清晰的漢語回道:“是又如何?!”
字正腔圓,帶著點古怪的口音,但確實是漢語!
林啟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在這萬里之外的阿拉伯港口,一個波斯女刺客,居然會說漢語?
“會說漢語?跟誰學(xué)的?”林啟身體微微前傾。
“跟一個被賣到巴士拉的漢人奴隸學(xué)的!”妹妹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可惜他去年病死了。不然,他一定會告訴我,漢人里也有你這樣的走狗,幫著易卜拉欣那個吸血的毒蛇!”
“走狗?”林啟笑了,“我何時成了易卜拉欣的走狗?”
“你們白天救他!晚上還住在他安排的客棧!他的士兵在給你守門!你不是他的人,是誰的人?!”妹妹厲聲道,胸膛因激動而起伏。
“我救他,是因為他當(dāng)時對我還有用。”林啟語氣平靜,“至于現(xiàn)在……他還有沒有用,我說了算。倒是你們,三番兩次刺殺他,甚至不惜闖到這里來,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姐姐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林啟,沉靜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恨意,用波斯語飛快地說了一句什么。
妹妹咬著牙,用漢語翻譯,聲音發(fā)顫:“深仇大恨?他手下的海盜,在波斯灣劫了我們的商隊!殺了我十七個族人!搶走了我們復(fù)興故國的最后希望!那些財寶,是我們加茲尼王室,流亡百年,最后的一點積蓄!”
加茲尼王室?
林啟心中一動。他聽劉老先生提起過,百余年前,中亞有個強(qiáng)大的加茲尼王朝,信奉y,一度稱霸印度西北和波斯東部。后來被新興的塞爾柱突厥人擊敗,王室流散。沒想到,在這里居然能遇到其后人。
“加茲尼王朝……早已是過眼云煙。”林啟看著她們,“你們復(fù)國無望,就想靠刺殺一個巴士拉的貪官泄憤?蠢。”
“你――!”妹妹氣極,想沖過來,被護(hù)衛(wèi)死死按住。
姐姐卻深吸一口氣,按住妹妹的肩膀,看向林啟,用略顯生澀但更清晰的漢語說道:“刺殺他,不止為報仇。他死了,巴士拉的稅務(wù)官位置會空出來。我們……我們在巴士拉經(jīng)營多年,有一些人手和錢財。如果能拿到這個位置,就能重新積聚力量,聯(lián)絡(luò)舊部……”
“所以你們是沖著稅務(wù)官的位置去的?”林啟打斷她,“殺了易卜拉欣,你們以為自己能上位?總督阿迪勒會聽你們的?巴士拉其他的勢力會服氣?”
姐妹倆沉默了。這顯然是她們計劃中最薄弱、也最無奈的一環(huán)。刺殺或許能成,但上位……難如登天。
“看來你們也沒想清楚。”林啟站起身,走到她們面前,俯視著這對落魄的波斯王女,“今晚你們運氣好,沒死。但下次,就不一定了。看在你們會說漢語,又是前朝王族的份上……”
他頓了頓,揮揮手。
“放她們走。不過記住,別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也別再打易卜拉欣的主意。否則,下一次,我的槍子不會打偏。”
護(hù)衛(wèi)上前,要給她們松綁。
“等等!”開口的竟是那個一直憤怒的妹妹。她仰著臉,看著林啟,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時退去,換成了一種奇異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賭徒。
“宋人,你大老遠(yuǎn)跑到巴士拉,不是為了殺易卜拉欣,也不是為了救他。你是為了做生意,為了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對嗎?”
林啟看著她,沒說話。
“易卜拉欣貪婪又愚蠢,還是個膽小鬼。他今天能為了錢和你合作,明天就能為了更多的錢出賣你。總督阿迪勒老了,只想安穩(wěn)等死,不會真幫你。你想在巴士拉,在黑衣大食做生意,需要一個真正可靠、又能被控制的人,幫你打理這里的一切,擋住明槍暗箭,讓你的商路暢通無阻,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