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八年,二月,阿拉伯海。
風對了。
在印度西海岸那幾個破爛港口(有的歡迎,有的戒備,有的干脆不讓靠岸)磨蹭了快兩個月后,季風終于轉成了西北向。雖然不如印度洋西南季風那么狂暴,但足夠穩,足夠持久,推著艦隊斜切過阿拉伯海,朝著那片傳說中流淌著香料、黃金和駱駝尿味的土地駛去。
“伏波號”的航海室里,空氣悶熱。墻上掛著新繪制的海圖,從卡維里帕特南一路向西,航線歪歪扭扭,標注著一個個拗口的地名和簡筆畫――有畫著椰棗樹的,表示有淡水補給;有畫著刀劍的,表示遭遇過海盜或敵意部落;有畫著貨箱的,表示進行了貿易。
此刻,林啟、張誠、李寶,還有艦隊里最老的幾個舟師,都擠在海圖前。海圖上,代表艦隊的木制小船模型,已經放在了“波斯灣”入口附近。
“王爺,按航程和這幾日的星圖、水文推算,咱們離‘巴士拉’港,最多還有三到五天的路程。”一個舟師指著海圖上一個標記著繁華港口符號的點,“這里是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在波斯灣最重要的港口,連接著巴格達和整個兩河流域。阿拉伯人、波斯人、天竺人,甚至更西邊的‘拂h’(拜占庭)商人,都在這里交易。”
“拂h……”林啟咀嚼著這個詞。羅馬,或者說東羅馬帝國。那是比阿拉伯更遙遠的西方文明了。
“不過,”舟師臉色有些凝重,“這片海域,比天竺那邊亂得多。阿拉伯海盜,波斯海盜,還有那些被各國通緝的亡命徒,都在這片‘無主之海’上討食。他們船快,人狠,熟悉每一條水道和暗礁。咱們這么大一支船隊,在他們眼里,就是塊淌著油的肥肉。”
“肥肉?”李寶咧嘴,拍了拍腰間的燧發短銃,“看是他們牙口硬,還是咱們的鉛子硬。”
正說著,t望塔上突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鐺鐺鐺鐺――!!”
“敵船!西北方向!數量……十五艘以上!速度很快!是阿拉伯三角帆快船!有戰斗準備!”
艦橋上的氣氛瞬間繃緊。林啟抓起千里鏡沖上觀測臺,張誠、李寶緊隨其后。
西北海面上,果然出現了十幾個快速移動的白點。那些船體型不大,但帆是獨特的三角形,吃風很深,在海面上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速度快得驚人。船身上似乎還涂著猙獰的圖案,在陽光下反射著暗紅的光。
“是‘紅蝎子’!”一個曾經在阿拉伯商船上干過幾年的老水手失聲叫道,“這伙海盜最兇!專門劫掠往來波斯灣的商船,殺人越貨,一個不留!他們的頭領叫‘哈桑’,據說原來是巴士拉的稅務官,后來犯了事,帶著手下和船跑海上了!”
“紅蝎子……”林啟放下千里鏡,看著那些迅速逼近、已經能看清船上揮舞彎刀、嗷嗷怪叫的海盜身影,眼神冰冷,“陣型,單縱隊,搶上風。命令各炮船,炮手就位,裝填鏈彈和霰彈。火槍手,甲板列隊。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
“是!”
艦隊迅速調整。兩艘“戰座船”加速前出,護衛在“伏波號”側翼。其余船只收緊陣型。炮窗打開,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推出。甲板上,火槍手們排成三列,默默檢查著槍械和彈藥,臉色嚴肅,但并無懼色――這一路從南洋打到天竺,什么陣仗沒見過?
海盜船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那些裹著頭巾、膚色黝黑、揮舞著彎刀和繩索的海盜臉上貪婪而殘忍的笑容。他們似乎把這支龐大的船隊當成了待宰的肥羊,十幾艘快船呈扇形散開,顯然想包圍、跳幫。
“嗚――嗚――!”海盜船上傳來挑釁的號角聲,還有用阿拉伯語、波斯語混雜的怪叫。
“天朝的肥羊!停下!交出財寶和女人!饒你們不死!”
“看那船!多大!能裝多少金子!”
“搶光他們!”
距離,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海盜船已經進入了燧發槍的有效射程,但林啟依舊沒下令。
一百五十步。海盜們開始放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宋船周圍的海水里。
“王爺!”張誠手按刀柄。
“再等等。”林啟盯著沖在最前面的那艘最大的海盜船,船頭站著個戴紅頭巾的壯漢,應該就是頭領哈桑。“等他們再近點,進入火炮最佳射程。”
一百二十步!海盜船已經清晰得能看見對方甲板上堆積的鉤索和跳板!
“開火!”林啟猛地揮手。
“轟轟轟轟――!!!”
“伏波號”和兩艘戰座船的側舷,超過三十門火炮同時怒吼!白煙瞬間籠罩了半片海面!鏈彈旋轉著撕裂空氣,發出死神般的尖嘯,撲向海盜船最密集的帆索區域!霰彈則像鋼鐵的暴雨,覆蓋了海盜船的甲板!
太快了!太猛了!太突然了!
海盜們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們習慣了商船微弱的弓箭抵抗,甚至見過一些天竺或波斯船上裝備的小型弩炮,可何曾見過這種瞬間噴吐數十道火舌、發出雷鳴般巨響的武器?
“真主啊!那是什么?!”
“我的帆!帆碎了!”
“啊――!!我的眼睛!”
沖在最前的三艘海盜船首當其沖。鏈彈精準地絞斷了主桅和帆索,船帆“嘩啦”垮塌,船只瞬間失去動力,在海面上打轉。霰彈則橫掃甲板,站得最密的海盜像被無形的鐮刀割倒,慘叫著滾落海中,鮮血瞬間染紅了碧藍的海水。
后續的海盜船嚇懵了,下意識地想轉向逃跑。可宋軍的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轟轟轟――!!”
又是十幾發炮彈砸進海盜船隊中間。一艘較小的快船被實心彈直接命中水線,船體被撕開一個大洞,海水瘋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船上的海盜哭喊著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