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林啟的五千靖安軍,開到了汴京城外十里。
探馬把消息送回城里時,真宗趙恒正在文德殿聽呂端、王繼恩、李沆匯報先帝喪儀的收尾事宜。
“陛下,”一個小太監躬著身,碎步進來,“蜀國公林啟,率軍已至城外十里亭。派人請示,是就地扎營,還是……”
“到了?”趙恒下意識坐直了些,看向呂端。
呂端捋了捋胡須。
“林啟是奉旨入京拱衛,按制,當由陛下遣使勞軍,然后指定營地駐扎。”
“那……”趙恒遲疑,“派誰去勞軍合適?”
“老臣愿往。”呂端躬身。
“不,”趙恒忽然站起來,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朕……朕親自去。”
“陛下?”李沆一驚,“這……這不合規制。天子出城勞軍,非有大軍凱旋或……”
“朕說去,就去。”趙恒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少見的執拗,“林啟是忠臣,是國之棟梁。他帶兵千里來援,朕若連城門都不出,豈不寒了將士的心?”
他頓了頓,看向王繼恩。
“王卿,你去安排。儀仗……從簡,但不可失禮。朕要看看,咱們大宋的蜀中精銳,是什么樣子。”
“是。”王繼恩躬身,眼里閃過一絲復雜。
城外十里亭,林啟接到了宮里快馬傳來的旨意。
“陛下要親臨勞軍?”陳伍在旁,壓低聲音,“大人,這規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才好。”林啟看著遠處汴京城巍峨的輪廓,“越高,越說明陛下需要咱們。傳令,全軍整隊,檢查軍容。火器營,把家伙亮出來一半――炮衣揭開,槍上肩。記住,是亮出來,不是擺出來。要自然,要像……本來就是該這么著。”
“明白!”陳伍咧嘴一笑,轉身去安排了。
半個時辰后,真宗的御駕到了。
沒有全套鑾駕,但該有的旌旗、護衛一樣不少。趙恒穿了身明黃常服,騎著馬――他其實不太會騎馬,是臨時被扶上去的,腰板挺得有點僵。
林啟率眾將在道旁跪迎。
“臣林啟,叩見陛下。陛下親臨,臣等惶恐。”
“林卿快快請起。”趙恒下馬,親手扶起林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林啟身后那支軍隊。
靜。
五千人,列成五個方陣,鴉雀無聲。只有風吹旗子的獵獵聲,和遠處汴河水流的嘩嘩聲。
軍服是統一的灰,洗得發白,但干凈。皮甲是暗褐色的,不少上面有劃痕、修補的痕跡――那是真打過仗的印記。槍是直的,刀是亮的,弩是上弦的。
最扎眼的,是隊伍中間那些用騾馬拉著的“鐵家伙”。粗黑的炮管從油布下露出一截,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還有士兵肩上扛著的那些“鐵棍子”――趙恒在宮里見過圖樣,知道那叫“燧發槍”,能打一百多步,聲如雷霆。
這就是蜀中的兵。
這就是林啟的底氣。
趙恒心里,那點因為父皇斥責而一直存在的不安和自卑,忽然被一股熱流沖淡了些。
他有這樣的兵,這樣的將,還怕什么?
“好!好一支虎狼之師!”趙恒揚聲贊道,聲音有些激動,“林卿治軍有方,朕心甚慰!”
“陛下謬贊。”林啟躬身,“此皆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過效犬馬之勞。”
“傳朕旨意,”趙恒轉頭對王繼恩道,“蜀中將士遠來辛苦,賜酒肉犒賞。林卿所部,暫駐金明池大營。一應供給,從優從速。”
“謝陛下!”五千人齊聲吼道,聲震四野。
趙恒被這聲勢激得心潮澎湃,又說了好些勉勵的話,這才起駕回宮。
林啟帶著軍隊,在無數汴京百姓的圍觀、指點、竊竊私語中,開進了金明池大營。
“蜀國公的兵……看著是不一樣啊。”
“瞧那鐵管子,聽說是炮,一炮能轟塌城墻!”
“還有那槍,都不用點火,一扳就響……”
“這下好了,有蜀國公在,看誰還敢打咱們汴京的主意!”
議論聲中,林啟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蜀帥”的聲威,達到了。
楚王府,書房。
趙元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手里捏著個已經涼透的茶杯。
“他……真的去見趙恒了?”
“是。”心腹幕僚低聲道,“陛下親自出城十里,在馬上與林啟交談甚歡。隨后林啟所部入駐金明池大營,一應供給,皆按上四軍標準。”
“上四軍……”趙元佐冷笑,“好啊,真好。我這個皇弟,倒是懂得收買人心。”
“王爺,咱們……”
“咱們什么?”趙元佐轉身,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林啟選了趙恒,那是他的眼光。咱們……咱們也得看看,趙恒這皇位,坐不坐得穩。”
“王爺的意思是……”
“李沆那邊,最近是不是跟王繼恩走得很近?”趙元佐瞇起眼。
“是。兩人常私下會面。”
“去,給李沆遞個話。”趙元佐緩緩道,“就說,本王聽說,先帝在時,曾有意整頓樞密院,裁汰冗員,可惜未及施行。問他,如今新君登基,百廢待興,此事……當不當為?”
幕僚心頭一震。
這是要動王繼恩的權柄了。
“屬下明白。”
“還有,”趙元佐頓了頓,“找個機會,給林啟遞張帖子。就說……本王新得了幾壇蜀中好酒,想請故人一品,敘敘舊。”
“林啟現在風頭正盛,怕是不會……”
“他不來,是他的事。請不請,是咱們的事。”趙元佐擺擺手,“去吧。”
幕僚退下。
趙元佐重新看向窗外,眼神陰鷙。
林啟,你選了趙恒。
那就別怪本王,把你……也當成對手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啟在汴京過得異常忙碌,也異常低調。
白天,他準時上朝,站在武將班列靠前的位置,但除了軍務,幾乎不發。下朝后,他不是在軍營督促訓練,就是在皇帝賞賜的“秦國公府”(原來的一座前朝王府,匆匆修繕的)接待各路訪客。
訪客很多。
有禁軍的將領,來“觀摩學習”蜀中新式戰法、火器操作的――林啟大方,安排陳伍帶他們參觀,講解,甚至允許試射(用訓練彈)。
有兵部、工部的官員,來“咨詢”蜀中軍工制造、后勤保障經驗的――林啟讓隨行的文書官員接待,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不多。
還有宮里的大小太監,來“傳話”、“問候”的――林啟親自接待,茶水點心伺候,臨走時,必塞上一個沉甸甸的“茶錢”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