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太宗皇帝趙光義,在福寧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直勾勾盯著帳頂那九條金龍。王繼恩顫著手,試了三回鼻息,才敢確認,然后“嗷”一嗓子哭出來,撲倒在地。
“陛下……駕崩了――!!!”
哭聲像瘟疫,從福寧殿蔓延開,瞬間傳遍皇城,傳遍汴京。鐘樓的喪鐘“當當當”敲響,一聲接一聲,沉得壓人心。
趙恒跪在靈前,身上已經換了孝服,可臉色比孝服還白。他聽著那鐘聲,聽著殿外山呼海嘯的“萬歲”――那是禁軍在向新君宣誓效忠,可他腦子里,全是父皇臨死前那句“死不瞑目”。
那四個字,像四根釘子,把他釘在這冰冷的金磚地上。
“陛下,”呂端走到他身側,聲音不高,但沉穩,“該起身了。百官還在殿外候著,等您示下。”
趙恒抬起頭,看著呂端花白的胡子,忽然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呂相……朕、朕怕。”
呂端反手握住他,用力緊了緊。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可怕。”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先帝已去,您就是大宋的天。天,不能塌。”
趙恒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但呂端的手很有力。
“傳旨,”他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飄,但努力穩住,“朕……即皇帝位,改元咸平。尊先帝為太宗皇帝。一應喪儀,依禮部舊制。朝政……暫由宰相呂端、樞密使王繼恩、參知政事李沆,共同參決。”
“臣等領旨。”呂端躬身。
殿外,百官山呼萬歲。
可趙恒聽著那萬歲聲,心里空落落的。他看向殿外,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這龍椅,真冷。
太宗大行,國喪二十七日。
可暗地里的動作,一天都沒停。
楚王府,書房。
趙元佐屏退了左右,只留兩個心腹幕僚。桌上攤著張名單,上面是朝中各部官員的名字,有些畫了圈,有些打了叉。
“李沆那邊,有動靜嗎?”趙元佐問。
“有。”一個幕僚低聲道,“李參政昨日悄悄見了王繼恩,兩人在書房談了一個時辰。出來時,王繼恩臉色不太好。”
“王繼恩……”趙元佐冷笑,“這老閹貨,最是滑頭。父皇在時,他唯唯諾諾。現在換了新主,他怕是又想左右逢源。”
“那咱們……”
“繼續接觸。”趙元佐手指在名單上敲了敲,“禁軍那邊,殿前司的馬帥,是咱們的人。樞密院有幾個都承旨,也能說上話。文臣里……除了李沆,還有誰?”
“御史中丞劉蟠,此人剛直,對新帝……似有微詞。”
“劉蟠?”趙元佐想了想,“他當年彈劾王繼恩,被父皇壓了。這種人,可用,但得小心用。別急著拉攏,先遞個話,就說本王敬重他風骨,望他多為國事直。”
“是。”幕僚記下,又問,“蜀中那邊……林啟還沒回信。”
“不急。”趙元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林啟是聰明人,他在看,在等。咱們也得讓他看看,咱們有什么。”
他轉身。
“去,再給林啟寫封信。不必提朝局,就說……本王近日讀史,見漢時周勃、陳平鏟除諸呂,安定社稷,皆是依仗強藩在外,忠臣在內。問他,若大宋有需,蜀中可愿做那‘強藩’?”
這話就露骨了。
幕僚心頭一跳。
“王爺,這……”
“照寫。”趙元佐擺擺手,“林啟要是真有心,自然明白。要是裝糊涂……那就算了。”
“是。”
幕僚退下。
趙元佐獨自站在窗前,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像這朝局,暗流洶涌,不知哪一滴水,就能匯成驚濤。
成都,轉運使司。
林啟同時收到了兩封信。
一封是汴京來的圣旨,黃綾,朱批,蓋著新鮮出爐的“皇帝之寶”。上面把林啟夸成了朵花,什么“撫定西南,功在社稷”,什么“忠勤體國,朕所素知”,最后加封“開府儀同三司、蜀國公”,食邑五千戶,實封一千戶。
蜀國公。
異姓國公,已是人臣巔峰。
另一封是楚王府的密信,字跡是趙元佐親筆,沒提朝局,只說讀史有感,問蜀中可愿做“強藩”。
兩封信,擺在桌上,像兩把鑰匙。
一把打開的是榮華富貴,忠臣良將的路。
另一把……打開的是什么,不好說。
“都看看吧。”林啟把信推給在座的幾人。
蘇宛兒、程羽、周榮、陳伍、秦芷、楚月薇,還有商會的趙掌柜。這是蜀中最核心的圈子。
蘇宛兒先看圣旨,又看密信,眉頭微蹙。
“國公……陛下這手筆不小。”
“虛的。”程羽搖頭,“開府儀同三司,聽著嚇人,沒實權。食邑五千戶,實封一千戶,一年也就多收幾百石糧食。陛下這是……想用虛名,換咱們的實利。”
“楚王這邊呢?”周榮問。
“楚王是畫餅。”陳伍哼了一聲,“強藩?說得好聽。真要是幫他成了事,咱們就是下一個‘狡兔死,走狗烹’。”
秦芷點頭:“楚王像先帝,殺伐果斷。用得著咱們時,千好萬好。用不著了……v縣工坊那些東西,他不想捏在自己手里?”
“可是陛下……”程羽遲疑,“陛下性子軟,耳根子軟,朝中又多是文臣。咱們跟著他,萬一哪天文臣一句話,把咱們兵權削了……”
“削了倒好。”蘇宛兒忽然開口,“咱們回蜀中,繼續做咱們的富家翁。可要是跟著楚王,成了,是從龍之功;敗了,就是謀逆大罪,九族不保。”
屋里一靜。
“宛兒說得對。”林啟終于開口,“楚王這條路,太險。咱們賭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