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這邊就穩妥?”陳伍問。
“也不穩妥?!绷謫嵲拰嵳f,“但至少,名分正。咱們是臣,他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君要是沒理由就讓臣死,天下人會怎么看?文臣會怎么看?武將們會怎么想?”
他頓了頓。
“陛下現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威望,是底氣,是能鎮住場子的刀。咱們,就是這把刀。只要咱們夠快,夠利,讓他離不開,他就不敢輕易動咱們。”
“可要是哪天,他不需要刀了呢?”秦芷問。
“那咱們就得讓他覺得,他永遠需要?!绷謫⑿α?,“北邊有遼,西邊有夏,南邊還有蠻夷。這天下,什么時候缺過敵人?”
眾人面面相覷。
“所以大人是決定……”程羽問。
“上疏,謝恩,表忠。”林啟站起身,“順便告訴陛下,蜀中將士,愿為陛下赴湯蹈火。若朝廷需要,臣可親率精銳入京,拱衛陛下,安定人心?!?
“入京?”蘇宛兒一驚,“帶兵進京?這……會不會太招搖了?”
“要的就是招搖。”林啟看著窗外,“讓汴京那些人看看,蜀中的兵是什么樣子。讓陛下看看,他這把刀,有多鋒利。也讓楚王看看……咱們選了哪邊?!?
“帶多少兵?”陳伍眼睛亮了。
“五千。靖安軍最精銳的五千,火器帶三分之一,做做樣子就行?!绷謫⒖聪蛩?,“你跟我去。秦芷留下,暫代軍務,看家?!?
“是!”陳伍抱拳。
“宛兒,準備一份‘謝恩禮’。比上次那份,再加三成。”林啟對蘇宛兒說,“月薇,工坊新出的那批‘禮炮’,挑十二門,用紅綢包了,一起送去。告訴汴京,蜀中不光有錢,還有響。”
楚月薇點頭:“好?!?
“程羽,你替我起草謝恩疏。話要說得懇切,恭順,但骨子里得硬――蜀中三路,是陛下最穩固的后方,臣必為陛下守好?!?
“明白。”
“都去準備吧。”林啟擺擺手,“三天后,出發。”
眾人散去。
屋里只剩林啟一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從成都,慢慢劃到汴京。
一千八百里。
這條路,他走過。去的時候,是個被排擠的降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現在回去,是蜀國公,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是能左右朝局的一方諸侯。
滋味,不一樣了。
可路,還是一樣的險。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
給呂端寫了封密信,只有八個字。
“臣心如鐵,不負君恩。”
然后,把這信,和那份辭藻華麗的謝恩疏,一起封好。
火漆蓋上“蜀國公林”的印。
沉甸甸的。
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天后,成都北門。
五千靖安軍列隊完畢。清一色灰布軍服,牛皮甲,背行軍包,腰挎橫刀。長槍如林,弩箭在壺。最顯眼的是隊伍中間那幾十輛大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但輪廓硬朗,透著股殺氣。
那是炮。十二門禮炮,三十門野戰炮。
還有二十輛車上,裝的是“謝恩禮”――蜀錦、金銀、珍玩、新式軍械樣品。
林啟穿著國公朝服,騎在馬上,看著這支隊伍。
“秦芷,”他看向送行的秦芷,“家里交給你了。三路防務,不能松。工坊那邊,月薇有身子,你多照應。”
“大人放心?!鼻剀票?,“有我在,蜀中亂不了?!?
“陳伍。”
“在!”
“出發?!?
“是!”陳伍打馬到隊前,一揮手,“全軍――開拔!”
五千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出了北門。
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沉得像悶雷。
街兩邊,擠滿了送行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商人,有工匠。他們看著這支軍隊,眼神里有敬畏,有自豪,還有……擔憂。
“林公爺,一路平安!”
“早日回來!”
“給咱們蜀中,長長臉!”
林啟在馬上,朝人群拱手。
然后,一夾馬腹,匯入隊伍。
蘇宛兒和楚月薇站在城樓上,看著隊伍漸漸遠去。
“姐姐,他會平安回來的,對吧?”楚月薇撫著小腹,輕聲問。
“會的?!碧K宛兒握住她的手,“他比誰都惜命。知道怎么去,更知道……怎么回來。”
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
只留下漫天塵土,和一座漸漸安靜的成都城。
而汴京,正在等著他們。
等著這把,從蜀中磨利的刀。
看它,是劈開亂局,還是……傷了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