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錯?你知道個屁!”趙光義抓起枕邊的玉如意,想砸過去,可沒力氣,如意掉在榻上,“朕看你……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性子軟弱,耳根子軟,沒半點……帝王氣象!這江山給你,朕……死不瞑目!”
這話太重了。
趙恒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殿外,隱約能聽見里面的怒吼。幾個守門的太監,嚇得腿都軟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出福寧殿,飛出皇城。
飛到楚王府。
趙元佐正在書房練字。寫的是“靜”字,可筆鋒凌厲,殺氣透紙背。
“王爺,”心腹幕僚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幾句。
趙元佐筆尖一頓,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父皇……真這么說?”
“千真萬確。里面伺候的小內侍傳出來的,陛下斥責壽王‘軟弱難當大任’,還說‘死不瞑目’?!?
趙元佐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
心里那團死灰,忽然,又有了點溫度。
父皇對元侃不滿。
非常不滿。
這是機會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元侃坐上那個位子,他趙元佐,最好的下場是做個閑散王爺,最壞……
他想起叔父趙廷美,想起弟弟趙德昭。
皇家,沒有親情,只有你死我活。
“王爺,”幕僚低聲問,“咱們……要不要做點什么?”
“做什么?”趙元佐轉身,眼神銳利,“父皇還在,遺詔已下。我們能做什么?”
“可是陛下對壽王……”
“那又如何?”趙元佐打斷他,“父皇再不滿,遺詔就是遺詔。除非……”
他沒說下去。
但幕僚懂了。除非,遺詔沒了,或者,執行遺詔的人,沒了。
“去,”趙元佐沉吟片刻,“給咱們在禁軍、樞密院、還有……蜀中的人,遞個話。就說,汴京風雨欲來,讓他們各自小心,靜觀其變?!?
“蜀中?林啟那邊……”
“林啟是聰明人?!壁w元佐笑了笑,笑容有些冷,“他知道該把寶押在誰身上。去封信,問問他,蜀中可還安穩?順便……提提舊情。”
“是?!?
信送到成都時,是五天后的傍晚。
一起到的,還有呂端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的密報,更詳細,更客觀,但結論一致――陛下對趙恒極度不滿,朝局可能出現變數。
林啟在書房里,把兩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燭火跳動,映得他臉明暗不定。
蘇宛兒端了碗蓮子羹進來,放在他手邊。
“看什么這么入神?”
“看戲?!绷謫研磐七^去,“汴京的大戲,要開鑼了。”
蘇宛兒快速看完,眉頭微蹙。
“楚王這是……不死心?”
“換了是你,你死心嗎?”林啟喝了口羹,“本來沒指望了,忽然父皇臨死前把繼位者罵得狗血淋頭,說‘死不瞑目’。你會怎么想?”
“會覺得……有機會?”
“至少,會覺得不甘心?!绷謫⒎畔峦?,“趙元佐不是莽夫,他不會明著來。但他一定會動,會試探,會拉攏所有能拉攏的人?!?
“包括你?”
“尤其是包括我?!绷謫⒅噶酥改莾煞庑?,“你看,呂端是告訴我局勢,讓我有準備。趙元佐是跟我‘敘舊’,問我‘蜀中可還安穩’。一個公事公辦,一個私誼拉攏。意思,都很明白了?!?
“那咱們……”
“咱們看戲?!绷謫⒄酒鹕?,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圖前,“不過,看戲不能干看。得準備好瓜子茶水,萬一戲臺子塌了,別砸著咱們?!?
“什么意思?”
“傳令,”林啟轉身,眼神清明,“三路邊軍,進入二級戰備。糧草物資,檢查補充。關隘哨卡,加倍巡邏。商會那邊,往汴京的貨物,暫緩一批,觀望風向?!?
“是。”蘇宛兒記下,“那……汴京那邊,怎么回?”
“呂端那邊,回‘臣已知悉,必穩守西陲,恭候朝廷旨意’?!绷謫㈩D了頓,“趙元佐那邊……回‘蜀中一切安好,謝殿下掛懷。殿下乃國家柱石,萬望珍重,若有驅策,臣必盡力’?!?
蘇宛兒抬頭看他。
“你這是……兩頭都不得罪?”
“是兩頭都不得罪,也是兩頭都留了線。”林啟笑笑,“呂端那邊,是臣子的本分。趙元佐那邊,是故人的情分。至于往后這情分怎么用,看戲怎么演?!?
“可萬一……他們逼你站隊呢?”
“那就看誰給的價碼高,看誰……更有可能贏?!绷謫⒆呋貢负?,提起筆,“不過在那之前,咱們得先讓汴京知道,蜀中這塊籌碼,分量不輕?!?
他鋪開紙,開始寫禮單。
“新式燧發槍,挑兩支最精致的,要鎏金刻花,當擺設。震天雷,要那個‘龍鳳呈祥’彩漆禮盒裝的,當炮仗。蜀錦百匹,挑最新‘雨過天青’色。井鹽、茶葉、藥材,各十車。再加……黃金五千兩,白銀兩萬兩?!?
他一邊寫,一邊說。
“以‘恭賀新君,進獻祥瑞’為名,派老吳帶隊,走官道,大張旗鼓送去汴京。要讓沿途所有人都看見,蜀中,有多富,有多強,對朝廷,有多‘恭順’?!?
蘇宛兒看著禮單,咂舌。
“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怎么顯出分量?”林啟放下筆,吹干墨跡,“這份禮送出去,趙恒會想,蜀中這么有錢有兵,得籠絡。趙元佐會想,蜀中這么有錢有兵,得爭取。朝中其他人會想,蜀中這么有錢有兵,別招惹?!?
他笑了笑。
“這叫,以進為退。我把籌碼亮出來,擺桌上。怎么用,你們商量。但別想著,把我當棋子隨便挪。”
蘇宛兒懂了,也笑了。
“你呀,現在越來越像個老狐貍了?!?
“不是狐貍,是刺猬?!绷謫讯Y單遞給她,“讓人知道,我有刺,扎手。但你不惹我,我團起來,人畜無害?!?
窗外,起了風。
吹得書房窗戶咯咯作響。
山雨欲來。
可蜀中這座小院,燈還亮著。
有人在燈下,慢慢磨著爪子,擦亮尖刺。
等著看,汴京那場大戲,怎么唱。
也等著,在合適的時機,上臺,唱一出自己的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