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是來自天竺的僧醫(yī),法號戒賢。他精研印度阿育吠陀醫(yī)學,擅長使用各種香藥、精油和瑜伽呼吸調(diào)理之法。他認為李昭的病是“皮塔(火)與卡法(痰)嚴重失衡,毒氣侵入第七層體鞘(精身)”,建議用一系列復雜的藥油按摩、蒸汽熏蒸(類似藥浴),并輔以特定的梵咒唱誦和冥想引導,試圖“凈化能量通道,驅(qū)除病氣”。這套理論在唐人聽來更是玄之又玄。最終,在王氏太子妃近乎絕望的哀求下,李瑾勉強同意嘗試相對溫和的藥油按摩和蒸汽。然而,虛不受補(或者說虛不受“治”),本就極度衰弱的李昭,在蒸汽熏蒸后反而出現(xiàn)了短暫的窒息,按摩也未能喚醒他絲毫神志。戒賢搖頭嘆息,合十退下,只留下一室濃烈而陌生的檀香、沒藥等混合香氣。
還有一位,是長安景寺(波斯寺)的一位景教長老,他自稱略通拂h醫(yī)術(shù),并帶來了幾樣據(jù)說來自“大秦”(拂h)的藥物:一種名為“底也迦”的黑色藥膏(據(jù)說含有鴉片成分,用于鎮(zhèn)痛安神),和幾種干燥的草藥。他的方法更簡單,建議將“底也迦”藥膏涂抹于太陽穴和鼻下,以“鎮(zhèn)定心神,緩解痛苦”,同時用草藥煎水擦身。太醫(yī)署檢驗了那藥膏,氣味刺鼻,成分難明,不敢讓太孫內(nèi)服。至于外敷,在極其微小的部位試用后,除了讓李昭在昏睡中眉頭似乎舒展了極短暫的一瞬,別無他用。
來自“異域”的醫(yī)術(shù),帶來了迥異的理論和陌生的藥物,也曾激起一絲微弱的、異樣的希望。然而,在李昭那已然油盡燈枯的軀體面前,無論是中原傳承千年的岐黃之術(shù),還是來自萬里之外的異域奇方,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文化可以交流,藥物可以引進,但在病魔――尤其是這個時代完全無法理解的烈性惡疾――面前,知識的壁壘似乎依然森嚴,生命的脆弱則跨越種族文明,一視同仁。
時間一天天過去,深秋轉(zhuǎn)入初冬,洛陽下了第一場薄雪。東宮庭院里的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縮。殿內(nèi),炭火燒得再旺,也驅(qū)不散那無處不在的、死亡逼近的陰冷氣息。
李瑾早已不再上朝,日夜守在東宮偏殿,眼窩深陷,鬢邊驟然生出了許多刺眼的白發(fā)。他時而呆坐,時而煩躁地踱步,時而沖到病榻前,握住兒子枯瘦的手,低聲呼喚他的名字,聲音嘶啞,仿佛困獸哀鳴。王氏太子妃已哭干了眼淚,形容枯槁,只靠參湯吊著一口氣,死死守在榻邊,仿佛一離開,兒子就會消失。
武則天沒有再親臨東宮。但她每日必遣最信任的內(nèi)侍首領(lǐng)前來探問,每一次帶回的,都是更壞的消息。她依舊臨朝聽政,處理國事,但那威儀赫赫的面容下,是越來越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冰冷。朝會上,她的話越來越少,目光掃過群臣時,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凌厲的寒意,讓所有心懷異動者都不寒而栗。她以鐵腕壓制著朝局,任何關(guān)于儲位、關(guān)于“后事”的隱晦議論,都會遭到最嚴厲的打擊。然而,越是壓制,那水面下的暗流,就涌動得越是洶涌。幾位成年皇子府邸前的車馬,似乎悄然增多;某些原本中立的朝臣,態(tài)度開始變得曖昧。
這一日,當最后一位從江南道晝夜兼程送來、據(jù)說曾治愈過類似“熱毒斑疹”重癥的八十歲老醫(yī),顫巍巍地診完脈,開出最后一劑以大量犀角、羚羊角、生地黃等“咸寒甘潤、大補真陰”為主的方子,而李昭服下后依舊毫無反應(yīng),甚至連吞咽都變得極其困難時,最后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老醫(yī)跪伏在地,以頭搶地,老淚縱橫,只反復念叨:“天命如此,非藥石可醫(yī)……老朽無能,愿以殘軀,代太孫受此劫難……”其聲凄愴,聞?wù)邿o不動容。
李瑾站在殿中,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殿內(nèi)彌漫著濃郁的藥味、香火味,以及那種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令人窒息的衰敗氣息。所有的聲音――太醫(yī)壓抑的嘆息,宮人壓抑的啜泣,爐火噼啪的微響――都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知道,結(jié)束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掙扎,都結(jié)束了。他唯一的兒子,他最驕傲的繼承人,他寄予全部未來期望的骨血,正在他眼前,被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拖入永恒的黑暗。而他,這個帝國的太子,這個曾意氣風發(fā)、欲開萬世太平的監(jiān)國,此刻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比殿外風雪更寒的絕望,如同無數(shù)細密的針,刺穿了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他想怒吼,想質(zhì)問蒼天,想砸碎眼前的一切,但喉嚨里卻只發(fā)出一聲破碎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化作一口腥甜的液體,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蘇琬在數(shù)日后的記錄中,以沉痛的筆觸寫道:“……自秋徂冬,岐黃束手,巫祝無功,胡漢奇術(shù),皆付東流。東宮之內(nèi),藥石成山,而沉疴如故;希望如星,次第隕落。太子形銷骨立,天子臨朝如常,然舉宮肅殺,人心浮動。國之儲貳,命懸一線,豈獨家難,實乃國憂。天地不仁,一至于斯乎?”
“群醫(yī)束手”,不僅僅意味著醫(yī)術(shù)的無力,更象征著一個時代的脆弱,一個家族乃至帝國傳承鏈條上最關(guān)鍵的環(huán)節(jié),在無常命運面前不堪一擊的殘酷現(xiàn)實。所有的雄心、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未來藍圖,在這一刻,都顯得那么虛無縹緲,仿佛只需病魔輕輕一口氣,便能吹得煙消云散。帝國的天空,陰云密布,雪落無聲,寒意刺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