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博陵崔家旁支,其父官居四品,頗為開明。女兒崔清韻,年方十七,不僅容貌秀麗,更是出了名的才思敏捷,尤擅策論,常與其父幕僚談論時政,見解每每令人驚嘆。女科詔下,崔清韻直接向父親請命。崔父沉吟良久,招來女兒,只問了一句:“韻兒,你可知此路之難,猶勝蜀道?即便中式,為官之險,之孤,之非議,恐非你能想象。”崔清韻目光清澈而堅定:“女兒知道。然女兒讀圣賢書,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志不獨男子可有。今逢其時,若因畏難而退,女兒畢生有憾。縱前路荊棘,女兒愿往一試,成敗不計,但求無愧于心。”崔父看著女兒眼中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決絕,終是緩緩點頭:“好。為父可以為你舉薦,但你需答應為父,無論中與不中,此事一了,需謹慎行,不可恃才傲物,更不可卷入朝堂是非。”崔清韻鄭重應下。她代表著另一類女子:家世顯赫,教育良好,對政治有天生的敏感和抱負,她們看中的,不僅僅是“出路”,更是“舞臺”。
除了這些出身相對較好的女子,也有一些更為特別的應試者。比如,一位來自洛陽本地、經營著一家不小書肆的寡婦林氏。她本人識字不多,但其亡夫曾是落第秀才,家中藏書頗豐,她于經營中自學,竟也通曉文墨,尤其對市井經濟、物價流通了如指掌。她應試,動機更為樸素直接:若能為女官,或許能為自己,也為那些同樣掙扎求存的市井女子,爭得些許話語權和保障。她的舉薦人,是兩位常在她書肆購書、對她見識頗為贊賞的低級官員。
形形色?色?的女子,從帝國的各個角落,因著不同的緣由,懷著不同的心緒,或乘舟車,或徒步,或公開,或隱秘,向著帝國的兩座心臟――洛陽與長安――匯聚。她們是深閨中不甘寂寞的才女,是命運多舛尋求出路的寡居婦人,是看破紅塵又重入世間的比丘尼,是胸懷大志的官家小姐,是精明務實的市井商人……她們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被女皇那道驚世駭俗的詔書串起,即將共同演繹一曲前所未有的樂章。
她們的路途,遠非一帆風順。流蜚語如影隨形。“不安于室”、“牝雞司晨”、“有傷風化”是最常見的指責。沿途驛站、客棧,常能遇到好奇、鄙夷乃至猥瑣的目光。家族的壓力、旁人的非議、對未知前程的恐懼,時時而來,考驗著她們的決心。有人動搖了,中途折返;有人病倒了,無奈滯留;但更多的人,咬緊牙關,繼續前行。支撐她們的,或許是胸中不滅的才學之火,或許是改變命運的強烈渴望,或許只是單純的不甘心。
永昌三年的秋天,洛陽和長安,因為這群特殊“考生”的到來,而平添了許多不尋常的氣息。兩京的驛館、客舍,甚至一些寺廟、道觀,悄然入住了一些單獨或結伴而來的女子。她們大多深居簡出,埋頭苦讀,但偶爾出門購置筆墨紙硯,或去書局尋購備考書籍時,那不同于尋常婦人的沉靜氣度、專注神情,以及手中捧著的經史策論,總會引來路人的側目與竊竊私語。
茶樓酒肆間,關于“女科”的議論熱度不減。“聽說城南悅來客棧住了好幾位,天天閉門讀書,嘖嘖,真是稀罕。”“能讀成什么樣?不過附庸風雅罷了。”“可不能這么說,我家隔壁綢緞莊掌柜的女兒,那可是真有才學,她爹都夸不過呢!這次也去了……”“哼,女子無才便是德,讀再多書,還能上天不成?我看朝廷也就是做做樣子,到頭來,還不是哪家權貴的千金走個過場……”
朝堂之上,盡管武則天已一錘定音,但暗流依舊洶涌。不斷有官員拐彎抹角地上書,或借天象示警(如某地報“雌雞化雄”),或稱地方輿情洶洶,或“恐開女子干政之漸,遺禍后世”,委婉地表達著反對和憂慮。武則天對此,或留中不發,或輕描淡寫駁斥,態度卻無比明確:女科之事,已定,毋庸再議。
禮部和相關部門,則在緊張地籌備著這場前所未有的考試。考場設在閑置的官署或寬敞的寺院,嚴格分隔,由宮女和年長的宦官混合監考,閱卷官則從文學館、弘文館、國子監中遴選“思想開明”、“學問扎實”的學士擔任,并嚴格糊名、謄錄。一切程序,都盡可能向男子科舉看齊,以彰顯“公平”。
李瑾密切關注著這一切。他命人悄悄收集了部分已抵達洛陽、身家清白的應試女子的背景文章,瀏覽之下,頗感驚訝。其中確有錦繡文章,策論中不乏真知灼見,詩賦里亦有清麗佳句。尤其那“閨閣經世”科的預設,竟也吸引了一些女子提出頗具可行性的管理、民生建議。他心中那原本因巨大阻力而產生的疑慮,稍稍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期待。或許,母后這步看似瘋狂的棋,真的能走出一片意想不到的新局?
考試的日子,定在了秋闈之后,一個天高氣爽的九月清晨。當晨光熹微,洛陽和長安特設的考場外,陸續出現了一個個或娉婷、或樸素、或緊張、或沉靜的女子身影。她們大多有家人或仆役陪伴,但送到考場警戒線外,便必須止步。女子們提著考籃,里面裝著筆墨紙硯、食物清水,在無數道含義復雜的目光注視下,沉默地、堅定地,一步步走向那扇為他們(也是為整個時代)新開啟的、沉重而未知的大門。
考場內,肅穆無聲,只有監考官巡視的輕微腳步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考場外,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驚嘆聲、譏笑聲嗡嗡作響,形成一種奇特的背景音。更遠處,朝堂諸公、市井百姓、乃至深宮中的武則天,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關注著這場前所未有的、注定要寫入歷史的考試。
匯聚而來的,不僅僅是這數百名勇敢(或被某些人視為“狂妄”)的女子,更是千百年來被壓抑的女性才智的一次微小噴涌,是舊秩序被撬動時發出的、刺耳而又充滿生機的裂響。無論結果如何,從這些女子踏進考場的那一刻起,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種子已經播下,只待春風,或者,是更嚴酷的風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