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安的朝堂為軍事改革、邊鎮暗流而紛爭角力時,另一場或許不那么引人注目、卻同樣關乎帝國根基的危機,正如同無聲的潮水,悄然漫過市井阡陌,侵蝕著大唐的經濟命脈。這場危機的名字,叫做“錢荒”,更準確地說,是“劣幣泛濫”。
大唐立國之初,沿用隋代的“五銖錢”體系,后高祖李淵鑄“開元通寶”,錢文端莊,鑄工精良,輕重適中,成為天下通行的標準貨幣,信譽卓著。然而,隨著帝國疆域擴張,經濟繁榮,商品交易日趨頻繁,對貨幣的需求量急劇增加。而朝廷官鑄銅錢,受限于銅料開采、鑄造能力、以及嚴格的工藝標準,數量增長有限,難以滿足日益增長的交易需求。巨大的需求缺口,便成了滋生私鑄的溫床。
起初,私鑄還只是小打小鬧,多在偏遠州縣,鑄些輕薄劣質的小錢,摻在好錢里使用,獲利有限,為害不廣。但自高宗后期,尤其是武則天臨朝稱制以來,情況急劇惡化。一方面,朝廷連年用兵(如對吐蕃、突厥的戰事),加上宮廷開支、官僚體系膨脹,財政日趨緊張,有時甚至不得不降低官錢成色或重量以彌補虧空,這無形中損害了官錢信譽,也為私鑄提供了“榜樣”和空間。另一方面,地方豪強、富商大賈,乃至一些與官府勾結的不法之徒,看到其中暴利,紛紛鋌而走險。他們或暗中開礦采銅,或收購廢舊銅器,甚至熔毀質量上乘的官鑄開元通寶,改鑄成重量更輕、含銅量更低、工藝粗糙的劣質錢幣,以“一當一”甚至“一當多”的方式混入市場。
這些私鑄錢,民間蔑稱為“惡錢”、“沙殼子”。它們往往銅質低劣,摻入大量鉛、錫甚至鐵,錢體輕薄,字跡模糊,稍用力便會折斷。更惡劣的是,有些私鑄者為了暴利,鑄出的錢幣大小、重量不一,完全無標準可。然而,由于“錢荒”嚴重,交易時有錢可用總比以物易物方便,這些惡錢竟也能在市場上流通,尤其是小民日常的柴米油鹽交易中,幾乎避無可避。
洛陽,南市。
作為帝國東都最繁華的市集之一,南市平日總是摩肩接踵,人聲鼎沸。但近幾個月來,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在市井中彌漫。叫賣聲依舊,討價還價聲依舊,但其中夾雜了越來越多的抱怨、爭吵,甚至打斗。
一個綢緞莊前,掌柜的捏著一把收來的銅錢,對著光仔細查看,又用指甲掐了掐,眉頭擰成了疙瘩,對面前的顧客――一位穿著體面的中年商人抱怨道:“客官,您這錢……實在不成啊。您看看,這‘開元通寶’四個字都快磨平了,顏色發白,掂著輕飄飄的,里面怕不是摻了一半鉛錫?這十文錢里,倒有六七文是這樣的惡錢,您讓小店如何收得?”
那商人也面有難色:“掌柜的,您行行好。如今市面上都是這般光景,收錢時哪能仔細挑揀?我也是從下家收來的,總不能爛在手里。您這綢緞是好,可這錢……您就當幫襯則個,好歹收下,我再添些好錢?”
“添些好錢?”掌柜的苦笑,“客官,不瞞您說,如今好錢難尋。收上來一百文,能有三四十文足重的好開元,就算不錯了。剩下的,都是這些沙殼子、錫j錢。小店本小利薄,收下這些惡錢,進貨時人家大商號可不認,非得要好錢不可,不然就得折價,這一進一出,小店就要虧本啊!”
類似的場景,在米鋪、油坊、酒肆、客棧各處上演。商家開始拒收輕薄劣質的惡錢,或者要求“貼水”――即用更多的惡錢才能換到與官價好錢等值的貨物。而普通百姓更是苦不堪。他們辛苦勞作,掙來的工錢、賣糧賣菜所得,往往是摻雜了大量惡錢的“混合錢”。等到他們拿這些錢去購買生活必需品時,卻常常被拒收或被要求額外加錢。惡性循環之下,底層民眾的財富無形中被洗劫,購買力急劇下降。
一個賣菜的老農,攥著一把剛賣菜得來的銅錢,蹲在街角,看著手中那些顏色斑駁、輕飄飄的錢幣,渾濁的老眼里滿是絕望。他認得,這里面至少一半是“沙殼子”,去米鋪連一半的米都換不到。家里等著米下鍋……
“這日子沒法過了!”旁邊一個挑夫狠狠將扁擔頓在地上,怒道,“累死累活一天,掙這幾十個爛錢,連斤像樣的肉都買不起!都是那些天殺的黑心賊,鑄這些害人的玩意兒!”
“聽說不止是黑心賊,”一個看似有些見識的老者壓低聲音道,“有些地方上的大戶,甚至……甚至官府里都有人摻和!不然哪來那么多銅?哪能鑄得那么肆無忌憚?”
流在坊間悄悄傳播,將矛頭指向了地方豪強、不法官員,甚至隱約牽連到某些勢力龐大的藩鎮――他們需要錢來養兵、擴軍,私鑄錢幣,無疑是一條快速的“財路”。
長安,西市。情況同樣嚴峻。
相王府的采買管事陳安,此刻正對著庫房里堆積如山的銅錢發愁。這些是王府近期各項開支收入的錢款,原本應該入庫清點。但此刻,這些錢幣雜亂地堆放著,散發著淡淡的金屬和泥土混合的氣味。陳安隨手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顏色純正、字跡清晰的“開元通寶”寥寥無幾,大部分都是顏色發暗、字跡模糊、邊緣毛糙的劣幣,其中不少輕薄得似乎一掰就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