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宮偏殿那場關于“削藩策”的密談,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未激起朝堂的軒然大波,卻在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最深處,漾開了凝重的漣漪。武則天并未即刻表態,但數日之后,一紙詔書自宮中傳出,內容看似平淡,卻讓嗅覺敏銳的朝臣們心神為之一緊。
詔書以皇帝李治(實為武則天)的名義頒布,及“安西多事,邊陲未寧,府兵馳墮,武備宜修”,故命“著兵部、戶部、工部、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有司,并會同在京諸衛大將軍、將軍,詳議整飭武備、募選驍勇、更戍邊關諸事,務求切實,條陳以聞”。
這份詔書,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改革方略,更沒有觸動現有的節度使體系,只是要求相關部門“詳議”。但“整飭武備、募選驍勇、更戍邊關”這幾個關鍵詞,已足夠讓許多人浮想聯翩。尤其是“募選驍勇”四字,在府兵制已然名存實亡的當下,其指向性不而喻。
然而,朝堂的反應并未如李瑾所期望的那般聚焦于“如何強軍”,反而迅速陷入了預料之中的爭吵與攻訐。反對的聲音,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理由五花八門,卻都指向一個核心――維護現有格局,反對任何可能觸動利益的變革。
“陛下,天后!此事萬萬不可!”率先發難的是門下侍中、保守派重臣郝處俊。他手持笏板,神情激動,“我朝立國之本,在于府兵。府兵制乃太宗皇帝所定,寓兵于農,兵農合一,百年來保境安民,功莫大焉!今雖稍有馳墮,乃官吏執行不力,當嚴加整飭,令其歸田,恢復舊制即可,豈可輕廢棄,另立新軍?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郝公所極是!”立刻有官員附和,“且募兵之制,古來有之,然多為權宜之計。招募之兵,多為市井無賴、流民亡命,唯利是圖,豈有家國忠義?朝廷以厚餉養之,恐成驕兵,日久必生禍患!前朝南北朝時,募兵為將者,反噬其主之事,還少嗎?”
這是從“祖制”、“道德”層面進行攻擊,強調府兵制的“****”和募兵可能帶來的道德風險與政治不穩定。
緊接著,戶部尚書出列,愁眉苦臉:“陛下,天后,非是臣等不愿強軍。實是……國庫空虛,捉襟見肘啊!去歲關中大旱,今歲河南水患,賑濟所費甚巨。安西戰事又起,隴右、河西催要糧餉的文書堆積如山。如今再招募新軍,這錢糧從何而來?莫非又要加征賦稅?百姓已不堪其擾,恐生民變啊!”
這是從“財政”層面潑冷水,點出最現實也最棘手的問題――沒錢。
兵部尚書也面帶難色:“募兵非是簡單張榜招人即可。兵員從何處招募?關中、河南等地,民力已疲,強征恐失人心。邊地之民或驍勇,然桀驁難馴,且路途遙遠,招募轉運,所費不貲。將領又從何而來?如今知兵善戰者,多在邊鎮節度使麾下。若從中抽調,恐邊防空虛,節鎮生疑。若另選將領,何人可當此重任?萬一所托非人,豈不是空耗國帑?”
這是從“操作”層面提出難題,兵源、將領、后勤,個個都是棘手問題。
更有御史辭激烈,直接將矛頭隱隱指向提出類似構想(盡管詔書中未明)的李瑾及其背后的武則天:“陛下!國朝自有法度,兵權歸于天子,然行之于四方,賴節度、都督、刺史。今無故欲另立新軍,直轄中樞,豈非疑忌邊將,自毀藩籬?恐寒了戍邊將士之心,令忠臣疑慮,智者裹足!此議若行,恐外患未平,內亂先起!”
此誅心,直接將“建新軍”與“猜忌邊將”、“引發內亂”掛鉤,試圖激起邊鎮勢力的反彈和朝野的恐懼。
朝堂之上,反對之聲一浪高過一浪。支持改革者如劉t之等人,雖竭力辯駁,及府兵實已崩壞、強干弱枝乃長治久安之策,但在洶洶反對聲浪和具體的現實困難面前,顯得勢單力薄。太子李弘在朝會上咳嗽連連,面容蒼白,最終也只是謹慎表示“整飭武備,確有必要,然需穩妥,不可驟變”,態度模棱兩可。
顯然,李瑾那套系統性的“削藩策”過于激進,觸動利益太廣,在安西新敗、朝廷威信受損的當下,直接拋出必然招致強烈反彈。武則天以“詳議”為名下詔,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緩沖。而試探的結果表明,阻力比預想的更大。
退朝后,李瑾被單獨召至貞觀殿(皇帝日常起居之所,此時多由武則天使用)。殿內只有武則天、上官婉兒及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宦官。
“相王都看到了。”武則天摒退左右,只留上官婉兒侍奉筆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倦意,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空談強干弱枝,人人皆可。一旦涉及具體,觸及利益,便是群起而攻之。祖制、財政、兵源、人心、邊將疑慮……個個皆是難題。你那削藩之策,根基便在這‘新軍’之上。新軍若建不成,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李瑾早已料到此番情景,神色平靜:“天后,反對之聲洶洶,正在預料之中。因其觸及眾多人之利:因循守舊者,懼變;尸位素餐者,懼事;手握兵權者,懼失其權;耗費國帑者,懼損其利。然則,正因反對者眾,更見此事之必行。若人人稱善,反是無關痛癢。”
“道理朕明白。”武則天揉了揉眉心,“然則,如何破局?總不能讓朕強行下詔,激起眾怒。安西未平,內部不能再亂。”
“故臣以為,當化整為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瑾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早有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