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如何入庫?如何做賬?”陳安額角冒汗,對負責收錢的幾個仆役斥道,“你們收錢時都不看的嗎?”
仆役們委屈道:“陳管事,不是不看,是沒法看啊!米鋪送米糧來,車馬行結(jié)運費,甚至宮里某些衙門的例賞,給的都是這些錢。咱們要是挑揀,人家要么不給,要么就吵將起來,說咱們王府瞧不起人……有些錢,混在里面,不仔細掂量根本分不出來!”
李瑾恰好路過庫房,聞聲走了進來。陳安連忙上前見禮,并稟報了錢幣的糟糕情況。
李瑾隨手拿起幾枚錢幣查看,面色沉靜,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他來自后世,對貨幣金融的重要性有著遠超古人的認識。眼前的景象,正是典型的“劣幣驅(qū)逐良幣”――當劣質(zhì)錢幣(輕、薄、成色差)和優(yōu)質(zhì)錢幣(重、厚、成色好)都在市場上按相同面值流通時,人們會傾向于將優(yōu)質(zhì)錢幣儲藏起來(或者熔鑄成器物,甚至熔了改鑄成更多劣幣),而將劣質(zhì)錢幣花出去。久而久之,市面上流通的就幾乎全是劣幣,良幣退出流通,導致貨幣體系信譽崩塌,物價紊亂。
“這不是王府一家之事。”李瑾放下錢幣,緩緩道,“去市面上打聽打聽,物價如何?”
陳安連忙道:“正要稟報王爺。近來物價飛漲,尤其是糧、鹽、布這些日常必需之物。東市的粟米,去年此時斗米不過十文(好錢),如今已漲到十五文,還多是惡錢。若是全用好錢,怕是要十二三文才能買到。絹帛價格也在漲,而且商家都更愿意以絹帛交易,或者直接要求好錢,對惡錢要么不收,要么折價三成甚至五成!市井怨聲載道,小民生計艱難。”
李瑾點點頭,這在他的預(yù)料之中。劣幣泛濫導致貨幣實際購買力下降,也就是隱性通貨膨脹。商家不是傻子,為了彌補收受劣幣的損失,自然要提高以“錢”標價的價格。而普通百姓拿著不斷貶值的劣幣,購買力縮水,生活自然困頓。長此以往,必然民怨沸騰,經(jīng)濟秩序混亂,甚至可能引發(fā)社會動蕩。
“更麻煩的是,”陳安補充道,聲音更低,“聽說有些地方,尤其是江南、劍南一些州縣,已經(jīng)開始拒用開元通寶了,只認絹帛、谷物,或者……自己地方上偷偷鑄的‘白錢’、‘剪邊錢’,甚至退回以物易物。朝廷的錢法,在那里已經(jīng)快不行了。”
李瑾心中一震。地方拒用朝廷貨幣,甚至出現(xiàn)地方性貨幣,這是貨幣主權(quán)瓦解、中央財政權(quán)威流失的顯著標志!這比單純的私鑄惡錢更加危險,意味著朝廷對地方經(jīng)濟控制力的嚴重削弱,與藩鎮(zhèn)坐大、軍權(quán)下移一樣,是帝國根基松動的征兆。
“王爺,”陳安憂心忡忡,“再這樣下去,怕是市面就要亂了。小民活不下去,就會生出事端啊。而且,王府的用度,如今也大受影響。好些店鋪收了惡錢,進貨時對方卻不認,王府的產(chǎn)業(yè)也難免虧損。”
李瑾擺擺手,示意他知道了。他離開庫房,回到書房,心情異常沉重。軍事改革剛剛起步,邊鎮(zhèn)暗流洶涌,朝堂博弈不斷,如今又添上這貨幣危機。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帝國積弊之深、之多,遠超他最初的想象。這私鑄泛濫、錢法混亂,看似是經(jīng)濟問題,實則牽連著吏治腐敗、地方割據(jù)、中央財政虛弱、乃至社會安定等一系列深層次矛盾。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必須將這個問題,以最清晰、最緊迫的方式,上達天聽。不僅要陳述現(xiàn)象,更要剖析危害,并提出解決之道。單純的嚴刑峻法打擊私鑄,在巨大的利益驅(qū)動和地方保護下,效果有限,且可能激化矛盾。必須從根本上改革貨幣體系,重塑朝廷的金融權(quán)威。
他回想起后世的一些金融理念,一個大膽的、超越時代的構(gòu)想,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讓武則天,讓朝中的有識之士,真正意識到這場“錢荒”與“劣幣”危機的可怕之處,它不亞于一場戰(zhàn)爭,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能摧毀帝國根基的戰(zhàn)爭。
筆尖蘸墨,李瑾在紙上寫下標題:“為錢法崩壞、私鑄橫行、民生困頓事急疏”。他要用最犀利的文字,揭開這看似只是“市井小事”背后,所隱藏的帝國傾覆之危。
窗外,長安城的喧囂依舊,但在李瑾耳中,那市井的嘈雜里,似乎已能聽到經(jīng)濟基石在劣幣洪水沖刷下,發(fā)出的細微而危險的碎裂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