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八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來自西伯利亞的寒風,裹挾著冰冷的濕氣,掠過日本海,撲向倭國列島。奈良的宮闕樓臺,籠罩在一片蕭瑟之中。然而,在奈良城外的唐軍大營,在難波津日漸成型的“鎮倭城”工地,在石見、佐渡、甲斐的各個礦場,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熱火朝天的景象。征服的塵埃已然落定,但征服之后的“消化”與“汲取”,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效率進行著。
倭島都督府的架構在血腥與威懾中艱難搭建,各級官吏、駐軍、礦監、稅吏如同觸手,深入倭國社會的肌理,開始汲取養分。第一批成色極佳的白銀和砂金,已經由全副武裝的運輸船隊,在戰艦的嚴密護航下,運抵登州,正通過運河和驛道,源源不斷地輸向洛陽。隨船抵達的,還有李瑾呈報平定倭國、設立都督府、并初步穩定局勢的詳細奏章,以及那份象征著倭國徹底臣服的《請罪乞降表》。
奈良,原藤原氏一處位置優越、可俯瞰全城的莊園,被改建為臨時的征東元帥府。窗外寒風呼嘯,室內卻因炭火盆而暖意融融。李瑾披著一件貂裘,站在一幅巨大的倭國及周邊海域圖前,陷入沉思。圖上不僅標注了倭國本州、九州、四國、北海道(蝦夷地)的輪廓,還延伸向更廣闊的海洋:東北方是廣袤未知的“鯨海”(后世鄂霍次克海)和“流鬼國”(勘察加半島及更北?);東方則是浩瀚無垠的“東大洋”;南方是琉球群島、臺灣(此時稱“流求”),以及更遠的呂宋、爪哇等島嶼;西方則是朝鮮半島、遼東,以及更遙遠的、商船偶爾提及的“大食”(阿拉伯)海岸。
“大帥,洛陽有信使到,天后密旨。”親衛隊長李虎的聲音打斷了李瑾的思緒。他捧著一只密封的銅管,恭敬地呈上。
李瑾接過,驗看火漆無誤,用隨身匕首撬開,取出內里絹帛。是武媚娘的親筆信,字跡依舊力透紙背,鋒芒暗藏,但語氣中透著罕見的興奮與期許。
信中,武媚娘盛贊了李瑾此番跨海遠征的功績,稱其“一戰定東海,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朝廷已正式下旨,批準了李瑾關于設立“倭島都督府”及各項羈縻措施的奏請,并擢升其麾下何迦樓、金仁問等有功將士。更重要的是,朝廷決定從倭國首批運回的金銀中,劃撥出相當一部分,用于擴大登州、揚州、廣州的造船工坊,建造更多、更大的“寶船”,并繼續支持格物院對航海術、火器、造船技術的研發。信末,武媚娘寫道:“…倭地初定,然東海波闊,萬里之外,或有仙山、異國、奇珍。昔秦皇漢武,遣方士求藥,終是虛妄。今我大唐舟師之利,冠絕寰宇,火器之威,懾服蠻夷。瑾兒既開此局,當思更遠。…朝中雖有腐儒聒噪‘勞師遠涉,虛耗國帑’,然朕與汝深知,海之利,豈止魚鹽?其地、其物、其路,關乎國運。卿在倭島,當善加經營,以為東進之基,南下之階。他日巨艦連舳,旌旗蔽日,通商萬國,宣威異域,方顯我大唐氣魄!…”
放下密信,李瑾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風立刻涌入。但他胸中,卻有一股熱流在涌動。武媚娘,這位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其眼光和魄力,果然非尋常帝王可比。她看到的,不僅僅是倭國的金銀,更是征服倭國所帶來的信心、經驗,以及一個跳向更廣闊世界的堅實踏板。她的野心,已然被這次跨海遠征的成功徹底點燃,投向了茫茫大洋的深處。
“航向新大陸……”李瑾低聲自語,目光似乎穿透了寒冷的空氣和遙遠的海洋,看到了美洲西海岸的輪廓。他知道,以目前的航海技術、船只性能和后勤保障能力,橫渡太平洋直達美洲,仍是近乎天方夜譚。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征服和經營倭國,控制朝鮮半島,經略琉球、臺灣,探索東南亞群島,打通通往印度洋的航路……每一步,都是在為最終那偉大的航程積累經驗、技術和資源。
“大帥,何總管、金安撫使,還有水師幾位將領、都督府幾位參軍,已在議事廳等候。”李虎再次稟報。
“知道了。”李瑾收回思緒,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議事廳。是時候,將他和天后目光所及的那個更宏偉的藍圖,向這些核心的將領和幕僚們,透露一二了。未來的海洋帝國,需要他們共同鑄造。
議事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何迦樓、金仁問,以及幾位水師將領、新任命的都督府參軍們濟濟一堂。見李瑾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諸位請坐。”李瑾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倭地大局初定,有賴諸位用命。朝廷嘉獎,不日即到。然,今日召諸位前來,非為慶功,乃為議將來之事。”
眾人神色一肅,凝神靜聽。
“我大唐舟師此番跨海遠征,破敵國,定海疆,已證我舟師之利,足可縱橫東海。”李瑾緩緩道,目光掃過在座的水師將領們,何迦樓等人不禁挺直了腰板。“然,東海之外,更有南洋,南洋之南,更有重洋。我華夏先民,自秦漢乃至更早,便有舟船泛海,南下交趾、日南(越南北部),乃至抵達身毒(印度)、大秦(羅馬)之記載。然多賴季風,沿岸而行,風險莫測,所獲亦微。”
“今時不同往日!”李瑾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大唐有堅船利炮,有精確海圖,有望遠鏡、羅盤,有格物院不斷研制新器。大海,于我而,已非不可逾越之天塹,而是一條通往無盡財富、廣袤土地、四方賓服的坦途!”
他示意親衛展開另一幅更大的地圖。這幅圖,是他憑借記憶和這個時代已有的地理知識,結合格物院最新觀測成果,親自繪制的“寰宇概略圖”。圖上,大唐位居中央,周邊是高句麗、新羅、百濟(已滅)、倭國、突厥、吐蕃、天竺等已知區域。而更遠的地方,則用虛線勾勒出大致的輪廓,并標注了李瑾“推測”的名稱和物產:南方的“香料群島”(馬魯古群島)盛產丁香、肉豆蔻;西方的“大食海”(阿拉伯海)、“波斯灣”連接著富庶的綠洲城邦;更遙遠的“非洲”有著象牙、黃金和奇異的動物;而最東方,越過浩瀚的“東大洋”,是一片廣袤的、尚未被明確標注的陸地,李瑾在上面寫了三個小字:“新大陸”,并在旁邊簡單畫了玉米、馬鈴薯、辣椒等作物的草圖。
這幅圖,對在座眾人造成的沖擊,是巨大的。他們中許多人,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世界的模樣。盡管許多地方只是推測和傳聞,但那種遼闊無垠的感覺,依然讓他們心馳神往,又隱隱感到自身乃至大唐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