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溫煦,也格外漫長。長安城在經歷了去歲末的動蕩與天臺大赦的喧囂后,逐漸恢復了一種表面上的平靜。然而,在這平靜之下,一種難以喻的、躁動而亢奮的氣息,卻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悄然醞釀,彌散在宮闕的每一個角落,浸潤著朝堂上每一位官員的心緒。
長生殿內,李治的病榻生涯依舊,但“好轉”的跡象似乎被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至少,他能坐起來的時間多了一些,能在宮人攙扶下,于殿內那方小小的、陽光充足的暖閣里,坐上半個時辰,翻看幾頁無關緊要的閑書,或是聽王德真低聲誦讀幾份經過精心篩選、無關痛癢的奏報摘要。他的氣色依舊灰敗,目光時而渙散,但每當聽到“天下太平”、“四夷賓服”、“倉廩豐實”之類的字眼時,那雙深陷的眼眸中,便會燃起兩點幽微卻執拗的火光。他開始更頻繁地、看似無意地向武則天提及泰山的風物,提及太宗皇帝貞觀年間欲行封禪而未成的憾事,提及古之圣王“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的盛典。每一次提及,都像羽毛輕搔,不重,卻持之以恒,帶著某種病態的偏執。
紫宸殿中,武則天批閱奏章的紅筆,依舊行云流水,不曾有片刻停滯。對于皇帝日益明顯的暗示,她報以恰到好處的溫婉回應,將話題引向太醫的叮囑、太子的學業,或是某地新呈的祥瑞。然而,她案頭堆積的、來自禮部、太常寺乃至將作監的關于歷代封禪典儀、輿服、儀仗、沿途行宮修繕的密檔,卻一日厚過一日。她看得極慢,極仔細,朱筆偶爾在上面勾畫一二,或寫下寥寥數語的批注。她不再詢問李瑾對此事的看法,仿佛那日李瑾在長生殿的“共享”建從未發生過。但一種無聲的默契已然形成――她在準備,以她一貫的、縝密到令人心悸的方式,為一場或許注定要來的、驚天動地的大典,做著最周全的預備。她深知,這不僅僅是一場祭祀,更是一場權力的加冕禮,一次對“天命所歸”的終極宣告。而主角,絕不能再僅僅是她的丈夫。
朝堂之上,那脆弱的平衡依舊在小心翼翼地維系著。但一些嗅覺靈敏的官員,已經從帝后之間那日益微妙的氣氛,從天后案頭那些不同尋常的文書調閱記錄,甚至從宮廷用度預算中某些項目的悄然增加,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尤其是那些依附于武則天、以揣摩上意為能事的官員,如禮部尚書許敬宗,更是心領神會,開始不動聲色地收集、整理歷代關于封禪的“祥瑞”記載、輿地志中關于泰山封祀的“靈異”傳聞,并在與同僚的“閑談”中,有意無意地流露出“當今天下大治,四夷咸服,百姓安樂,實乃千古未有之盛世,若行封禪,正當其時”的感慨。
暗流,漸漸涌向明處。
終于,在一個春光明媚、百官齊集的朔望大朝會上,這醞釀已久的議題,被以一種精心策劃、卻又顯得“水到渠成”的方式,正式擺上了朝堂。
那日,含元殿內氣氛莊嚴肅穆。御座之上,李治被內侍小心攙扶著端坐,雖然依舊消瘦,臉上敷了薄粉,身著厚重的十二章紋袞服,在冕旒的遮掩下,勉強維持著帝王的威儀。珠簾之后,武則天的身影端坐如常,鳳冠上的珠翠在透過殿門的天光下,流轉著沉穩而莫測的光澤。太子李弘立于御階之下左側首位,神情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李瑾則立于武將班次之前,身著紫色朝服,腰佩金魚袋,低眉垂目,仿佛殿中一根沉默的立柱。
例行政務奏對已畢,殿中侍御史正欲宣布散朝,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許敬宗,手持象牙笏板,緩步出列,行至御階之下,深深一躬。
“臣,許敬宗,有本啟奏天皇、天后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珠簾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御座上的李治,放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許卿有何事奏?”李治的聲音透過冕旒傳來,帶著慣有的虛弱,卻又有一種刻意的平穩。
許敬宗再次躬身,然后挺直脊背,目光似乎掠過珠簾,又迅速垂下,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醞釀已久的、飽含激情的腔調:
“臣聞,古之圣王,受命于天,必登泰山,行封禪之禮,以告成功于皇天后土,彰盛德于四海八荒!昔者黃帝、堯、舜、禹、湯、周成,皆因時而封禪,垂范后世。及至秦皇漢武,亦踵而行之,雖德有厚薄,功有高下,其意一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凝神傾聽的百官,繼續道:“今我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開基創業,削平群雄,混一區宇,奠定洪業。至天皇陛下,承貞觀之遺烈,繼往開來,勵精圖治。天后陛下,坤德配天,輔佐圣躬,日昃不遑,夙夜在公。內外文武,戮力同心。遂使天下晏然,海內n平,倉廩實而知禮節,百姓安而樂其業?!?
“東至于海,西逾流沙,南盡北戶,北抵大漠,莫不率服,重譯來朝。吐蕃請婚,突厥內附,高昌、龜茲,盡為郡縣。去歲梁國公李瑾,復大破西陲叛逆,拓地千里,武功赫赫,遠邁秦漢!此實乃上應天命,下順人心,曠古未有之盛世也!”
他的聲音越發激昂,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然而,自古明君,功成治定,必行封禪,以報天地,以顯神o,以告成功,以慰祖宗。今陛下、天后,功德巍巍,遠超往昔。天下v安,年谷屢登,符瑞疊至,此正天意昭昭,示以封禪之期也!若默而不告,是廢天地之祀,違祖宗之靈,塞神o之望,失萬民之企,非所以承天心、從人欲也!”
“臣,忝為禮官,職在典儀,目睹升平,心馳盛典。伏惟天皇陛下、天后陛下,體乾行健,法天則地,俯察輿情,仰觀天象。當此之時,順天應人,登封泰山,刻石紀功,告成上帝,垂裕后昆,正在今日!臣謹冒死以聞,伏請陛下、天后,詔下有司,詳議封禪之禮,擇吉日,備法駕,以行曠世之典,以成不朽之業!”
一番洋洋灑灑、引經據典、極盡頌揚之能事的奏對,在偌大的含元殿中回響,余音裊裊。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階之上,聚焦在那珠簾之后,聚焦在那御座之中。
許敬宗這篇奏對,無疑是一篇精心炮制的杰作。它將李治、武則天、乃至李瑾的功績(尤其是李瑾的武功,被巧妙地作為“盛世”的注腳)捆綁在一起,抬到了“曠古未有”的高度,然后順理成章地引出封禪之議。既迎合了皇帝對“身后名”的渴望,又彰顯了皇后“輔佐”之功,還不動聲色地將李瑾的功勛納入“盛世”范疇,讓人難以反駁。更重要的是,他將封禪與“天意”、“民心”、“祖宗之靈”緊密掛鉤,占據了道德和禮法的制高點。
短暫的寂靜后,是低低的嘩然與騷動。百官們交頭接耳,神色各異。有人面露激動,頻頻點頭,似乎深以為然;有人眉頭緊鎖,若有所思;也有人垂首斂目,不敢輕易表態。
珠簾后,武則天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聽不出喜怒:“許卿所,乃老成謀國、頌揚盛世之論。封禪之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歷代行之,必有符瑞屢現、年谷豐登、四夷賓服、天下無事之應。陛下與吾,雖夙夜惕厲,然德薄功微,豈敢妄比先圣?”
這是慣例的謙辭,是“三請三讓”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