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宗立刻接口，辭更加懇切：“天后陛下過謙矣！今四海宴然，百姓樂業(yè)，符瑞之書，史不絕筆；嘉禾異畝，歲歲來獻；麒麟白狼，屢現(xiàn)郊藪；遠方殊俗，重譯而至。此非符瑞屢現(xiàn)、四夷賓服而何？近歲以來，風雨以時，年谷豐稔，倉廩充溢，路不拾遺。此非天下無事而何？陛下、天后之德，上感蒼穹，下動地o，功蓋千古，澤被萬方。若此猶不敢行封禪，則古之圣王，復有何人可封禪耶？臣等伏請再三，唯愿陛下、天后，體天之心，從人之愿！”

隨著許敬宗的話音，又有數(shù)名官員出列，齊聲附和。多為武則天提拔的少壯派或依附于許、李（義府）的官員，辭懇切，引經據(jù)典，將“盛世”、“天意”、“民心”翻來覆去地強調。

反對的聲音，終究也出現(xiàn)了。出列的是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以耿直敢著稱的劉仁軌。他已年過六旬，須發(fā)皆白，但聲音依舊洪亮：

“陛下，天后！老臣有！封禪之禮，固為盛事，然耗費巨萬，勞民傷財。昔漢武帝封禪，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隋煬帝東巡，天下騷然，遂致土崩。今雖海內承平，然邊鄙未寧，府庫雖實，亦當思豫。且陛下圣體違和，不宜遠涉山川，冒風霜之苦。望陛下、天后，以社稷為重，以圣體為念，暫罷此議！”

劉仁軌的反對，立足于“務實”和“愛君”，有理有據(jù)，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務實派和老成持重者的心聲。此一出，殿中附和者亦有不少。

李治在御座上，身體微微前傾。他聽到了反對的聲音，這并未讓他意外，反而讓他那被病痛和渴望折磨的心，泛起一絲奇異的滿足――看，這就是朝議，這就是朕的臣子，在討論關乎帝國榮耀的大事！他輕輕咳嗽一聲，珠簾后的武則天立刻微微側身，以示聆聽。

“劉卿所，老成謀國，朕心甚慰。”李治的聲音帶著氣弱的回響，“然，許卿等所，亦是公忠體國，頌揚盛世，其情可憫。封禪，大禮也，確需慎之又慎。”

他將皮球，輕輕踢給了朝臣，也留給了珠簾之后。

這時，又一人出列，卻是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德高望重的老臣李蓿ㄐ焓蓿k曄亂迅擼剿匾焉儻食絲壇雋校偈蔽慫腥說哪抗狻v患∥⌒欣瘢緩蠡荷潰骸襖銑家暈豕牽巳順賈揖燎欏h恍砉人耄嗍欽孟員菹隆8旌笫サ攏と疤煜輪摹7忪瘢喜豢汕岫喚袼暮i劍t芍味ǎ艄芙謔∮枚齲窳Γ皇狗橙胖菹兀菹率ヌ迦艫玫餮埠停虻欠飧娉桑洗鹛煬歟攣棵裥模嗍俏薹痢4聳鹿睪踔卮螅氡菹隆8旌螅鹿洌┮櫧湟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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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又有數(shù)名中立或偏向支持的大臣出，意見大抵與李尷嗨疲銜笆略誑晌杞魃鞒锘薄

殿中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支持者與謹慎者各執(zhí)一詞，但顯然，在許敬宗等人精心鋪墊的“盛世”語境和李薜戎爻嫉摹壩刑跫c幀畢攏炊緣納粢馴槐咴禱忪椋殉沙蒙系鬧髁饕餳

珠簾之后，武則天靜靜聽著，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看著棋盤上的棋子按照預想的軌跡移動。她需要朝臣的“公議”，需要“眾望所歸”的氛圍，來推動此事，也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御座之上，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等這一刻，似乎已經等了太久。他能感覺到，那夢寐以求的、與天地溝通、與古之圣王比肩的榮耀，正在向他招手。他看向珠簾，珠簾后的身影，微微頷首。

李治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讓聲音傳遍大殿：“諸卿所議，朕與天后，已悉知矣。封禪大典，國之重事，不可不謹，亦不可不為。既有爭議，便依李卿所奏，下詔有司，博采群議，詳考舊典，議其禮儀，度其費用，察其便利。務求上不違天時，下不奪農事，中不擾黎元，更需以朕之體恙為念，妥為籌畫。待諸事議定，再行定奪。”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否定。而是給出了一個“議”字。但這“議”，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tài)度，一種默許，一種將此事正式提上日程的開端。

“陛下圣明！天后圣明！”以許敬宗為首的官員，立刻跪倒一片，山呼之聲，震徹殿宇。劉仁軌等人張了張嘴，看著御座上雖然虛弱但目光灼灼的皇帝，看著珠簾后沉默卻威嚴的身影，終究也只能暗自嘆息一聲，隨著眾人躬身下拜。

李瑾站在隊列中，同樣躬身行禮，面容沉靜如水。他能感受到身后、身旁那些或激動、或算計、或憂慮、或茫然的目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脆弱的平衡將被打破，或者說，將被置入一個更大、更華麗、也更危險的賭局之中。封禪之議，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必將在這“曠世盛世”的表象下，點燃更熾烈的欲望，也照亮更深沉的陰影。

朝會散去。陽光透過含元殿高大的門扉，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將魚貫而出的百官身影拉得變形、交錯，如同這紛繁復雜的朝局，也如同那即將拉開序幕的、華麗而沉重的封禪大典的預演。

決議，已下。

風波，方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