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四年的深秋,長安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氛圍。肅殺的西風卷過朱雀天街,吹落道旁槐樹最后的枯葉,也吹拂著百官朝服上日益鮮明的補子――那些補子上,象征皇權的日月、山巒、華蟲紋樣,在晨光中閃爍著沉穩的光澤。然而,在紫宸殿那方明黃紗簾之后,發號施令、裁決萬機的,并非身著袞冕的皇帝,而是一襲深青t衣、頭戴十二樹花釵的皇后武則天。
李治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在宮人攙扶下,于寢殿內緩緩踱步,甚至召見一兩個親近老臣,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聽聽內侍省精心篩選過的、無關緊要的朝政簡報。但更多的時候,他頭目眩暈,畏風懼光,只能躺在寢宮的帷帳深處,與藥石為伴。朝會,自年初那場盛大卻心力交瘁的元日大朝后,便再未親自主持過。那方垂于御座之側的紗簾,似乎已成為這座宮殿,乃至整個帝國權力中樞,一道固定而不可忽視的風景。
起初,朝臣們還不太習慣。奏對時,目光總下意識瞥向那空懸的御座,話語間帶著幾分試探與遲疑。但日子一天天過去,當一道道政令從簾后清晰果斷地發出,當一場場危機(如去歲的南北大災)被有條不紊地化解,當一個個棘手的人事、財政、邊防議題在皇后主持的朝議中得到明確指示,那紗簾后的身影,在百官心中逐漸從“代行”的皇后,變成了實質性的裁決者。她的威嚴,不再僅僅源于她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親,更源于她展現出的卓越政治才能、明快的決斷力,以及那種日益沉穩、不容置疑的氣度。
這一日的大朝會,氣氛尤為肅穆。并非因為有緊急軍情或重大災害,而是涉及一項敏感的人事任命――安西都護的人選。原安西都護因年老體衰乞骸骨,這個鎮守西域、統管四鎮、直面吐蕃與西突厥余部壓力的緊要職位出缺,朝中議論紛紛。有提議由隴右某將軍接任的,有建議從北庭調派的,也有主張選用朝中熟悉邊事的文臣出鎮的。
紗簾之后,武則天端坐如儀,面前御案上攤開著幾份重點推薦的候選人履歷和各方意見摘要。她并未急于表態,而是讓朝臣們充分發表意見。一時間,紫宸殿內,武將慷慨陳詞,文臣引經據典,各執一詞,爭執不下。支持武將者,認為安西乃四戰之地,非宿將不能鎮撫;支持文臣者,則認為邊鎮亦需文治教化,且可防武將坐大。
李瑾作為樞密使,自然也位列班中。他眼觀鼻,鼻觀心,并未急于發。他清楚,此事皇后心中必有定見,朝議不過是走個過場,兼聽則明而已。果然,當爭論漸趨白熱化時,簾后傳來了武則天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諸卿所議,皆有道理。安西重鎮,確需文武兼備、剛柔并濟之才。既需震懾諸胡,懷柔遠人,亦需善理民政,屯田積谷。”
她略一停頓,殿內立刻鴉雀無聲。只聽她繼續道:“本宮詳閱諸將履歷,并咨于樞密使。左驍衛將軍、檢校安西都護杜懷寶,曾任庭州刺史,熟悉西域事務,屢經戰陣,性果毅,能得士心。更兼其早年曾任州縣,略通民事。可加其為正任安西都護,持節,總管安西四鎮諸軍事、兼安撫大使。”
杜懷寶?一些大臣面露訝色。此人確是一員驍將,資歷也夠,但并非爭議各方最初聚焦的熱門人選。皇后顯然在眾人爭論之外,早有屬意。而且,她特意點出“咨于樞密使”,既尊重了李瑾的職權,也暗示此人選是軍政高層共識。
這時,武則天話鋒一轉:“然安西孤懸萬里,都護一身,恐有不及。可另擇一文臣,為安西大都護府長史,佐理民政,撫循部落,專司屯田、互市、教化之事。鴻臚少卿、知制誥王方翼,博涉經史,明習邊事,曾任肅州刺史,頗有政聲。可加其為安西大都護府長史,兼安撫副使,協助杜懷寶,共鎮西域。”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職責分明。武將以軍事威懾為主,文臣以治理安撫為要。這安排既考慮了邊疆實際,又隱含了中樞對邊將的牽制之意,可謂老辣。更重要的是,王方翼并非傳統世家出身,屬于武則天近年提拔的“北門學士”一系的外放歷練,此舉顯然也有培養自己嫡系、加強中央對西域控制的深意。
提議既出,殿中寂靜片刻。許敬宗率先出列,躬身道:“皇后殿下圣慮周詳,如此安排,文武相濟,剛柔并施,實乃安西之福,朝廷之幸。臣附議。”
李義府等人也紛紛跟進。原本爭執的雙方,見皇后已有成熟方案,且合情合理,也只好按下各自心思,齊聲附和。李瑾亦出列表示贊同。這項重要的人事任命,就在這看似平和、實則完全由簾后之人主導的朝議中,塵埃落定。
散朝后,武則天并未立刻返回后宮。她移駕至紫宸殿側后的延英殿,這里是她日常召見重臣、處理機要的常所。今日,她要在此接見幾位即將外放的地方大員,親自訓諭。
首先進來的是新任汴州刺史。汴州乃漕運咽喉,地位緊要。此人原為御史中丞,以剛直敢著稱,但在朝中得罪人不少。武則天提拔他出掌大州,既有重用之意,也有調離中樞、緩和矛盾的考慮。
“汴州地當沖要,漕運所經,商賈云集,亦多奸猾。”武則天看著伏地行禮的官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以風憲之官出治大州,當知朝廷期許。一在確保漕運暢通,倉儲充實,此乃國家命脈,不得有失。二在打擊豪強,抑制兼并,汴州富庶,然貧富懸殊,易生事端。三在整頓吏治,你那剛直之氣,要用在肅貪懲奸上,但亦需明察,勿為小人所乘,亦勿苛察擾民。可能做到?”
新任刺史再拜,激動道:“臣蒙殿下拔擢,敢不盡心竭力,以報天恩!必當清廉自守,勤政愛民,確保漕運,安撫地方!”
“很好。記住你的話。退下吧。”
接著是即將赴任的江南東道觀察使。江南乃財賦重地,但去歲水患影響猶在,民生待復。武則天對他的訓諭,重點在于安撫流亡、恢復生產、征收賦稅需“公平、均一”,嚴禁橫征暴斂,并特別詢問了當地修復水利、推廣新式農具的打算。新任觀察使一一奏對,顯然赴任前做足了功課,武則天微微頷首,表示滿意。
最后進來的是新任安西大都護府長史王方翼。面對這位自己親手提拔的年輕文臣,武則天的語氣緩和了些,但要求更為具體。
“方翼,西域情形復雜,諸胡雜處,吐蕃窺伺。你此去,首要在于‘穩’。輔佐杜懷寶,綏靖地方,勿輕易啟釁。二要‘撫’。羈縻諸部,公正斷事,開通互市,使其有利可圖,則自然歸心。三要‘實’。屯田積谷,最為緊要。安西糧餉,千里轉輸,十不存一。若能在當地墾殖,自給一部,則軍心民心皆安。此三事,可能銘記?”
王方翼深深叩首:“臣謹記殿下教誨!穩、撫、實,三字箴,必不敢忘。臣定當竭盡駑鈍,不負殿下知遇之恩!”
“嗯。西域雖遠,亦是大唐疆土,陛下與本宮時刻掛心。你年富力強,正可建功立業。好生去做,勿負朝廷,亦勿負平生所學。”
接見完畢,已近午時。武則天略顯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但眼神依舊清明。高延福悄聲稟報,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多時,請示今日的經筵講讀是否照常。
“讓他進來吧。”武則天端起參茶,飲了一口。
太子李弘已年近二十,身材頎長,面容繼承了父母的優點,頗為俊朗,只是氣質稍顯文弱。他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神態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