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必講經(jīng)了。”武則天示意兒子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弘兒,你近日協(xié)助翻閱奏疏,有何心得?”
李弘略一遲疑,恭敬答道:“回母后,兒臣閱覽各地奏報,深感治國之不易。天災(zāi)人禍,吏治民生,千頭萬緒。母后日理萬機,兒臣……兒臣只覺所學(xué)淺薄,未能為母后分憂。”
這番話得體,卻少了些少年人應(yīng)有的銳氣和見解。武則天心中暗嘆,語氣卻依舊溫和:“能知不易,便是進益。為君者,不必事事躬親,但需知人善任,明辨是非。你觀近日朝議,安西都護人選一事,有何看法?”
李弘想了想,謹(jǐn)慎地說:“母后安排杜將軍與王長史文武相濟,甚是妥當(dāng)。兒臣以為,邊鎮(zhèn)重地,確需如此制衡。”
“僅止于此嗎?”武則天追問,“杜懷寶為將驍勇,然性稍急躁;王方翼文才出眾,卻少經(jīng)戰(zhàn)陣。二人共事,難免齟齬。朝廷當(dāng)如何預(yù)為之防?”
“這……”李弘語塞,顯然未曾深入思考。
武則天并不苛責(zé),緩緩道:“可明確二人權(quán)責(zé),劃定界限。軍事以杜懷寶為主,王方翼不得妄加干涉;民政、外交、屯田等,則以王方翼為主,杜懷寶亦需配合。更重要的,是中樞需有定見,遇事方能裁決。另,可密諭安西副都護、司馬等佐貳官員,留心協(xié)調(diào),若有重大分歧,需即時密報。此所謂‘制衡’之道,在于制度,亦在于人。”
李弘恍然,連忙道:“兒臣受教。”
“治國如馭馬,張弛有度。既要用其力,亦要防其蹶。你日后肩擔(dān)重任,需時時體察此中分寸。”武則天語重心長,“今日便到這里。回去將《貞觀政要》中‘君臣鑒戒’、‘論封建’兩篇,再仔細(xì)研讀,三日后,我要考問你心得。”
“是,兒臣告退。”李弘恭敬行禮退出。
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這個孩子仁孝,但似乎過于仁弱,缺乏其祖父太宗皇帝,甚至其父親年輕時的果決與霸氣。帝國的未來……她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一絲憂慮暫且壓下。眼下,還不到考慮那么遠的時候。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案頭堆積的奏疏。那里有關(guān)于試行“土斷括戶”的初步方案,有北門學(xué)士草擬的修改《氏族志》的細(xì)則,有李瑾關(guān)于漕運的新建議,有各地秋收情況的匯報,有吐蕃、突厥的最新動向……千頭萬緒,都需她一一梳理,做出決斷。
她提起朱筆,在一份關(guān)于在河南道試點“土斷”的奏疏上,批了一個“可”字,并補充了“選派干員,務(wù)必詳實,緩進勿急,遇阻即報”的具體指示。字跡娟秀而不失力道,朱砂鮮紅,印在黃色的宣紙上,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
放下筆,她起身,緩步走到延英殿的窗邊。窗外,是大明宮重重疊疊的宮殿飛檐,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顯得恢弘而肅穆。更遠處,是長安城連綿的里坊,市井的喧囂隱隱傳來,那是她治下的萬民,是她日夜操勞所系。
曾幾何時,她只是先帝后宮一個默默無聞的才人,是感業(yè)寺中青燈古佛前的一名女尼。命運將她推回宮廷,推到這個男人身邊,又因他的病弱,將她推到了這權(quán)力的巔峰。從戰(zhàn)戰(zhàn)兢兢輔助理政,到獨自裁決軍國大事;從依賴朝臣建議,到培育自己的智囊班底,提拔心腹干將;從處理具體政務(wù),到籌劃關(guān)乎國本的長遠改革……這一步一步,看似被動,實則步步為營。
她知道朝野上下如何看待她。有人敬畏,有人依附,有人腹誹,有人等待著她犯錯,等待著那個病榻上的男人重新站起來,或者等待那個日漸長大的太子,來結(jié)束這“牝雞司晨”的局面。
但那又如何?
她轉(zhuǎn)過身,目光掠過御案上堆積的文書,掠過殿中肅立的宮人,掠過窗外象征著無上皇權(quán)的宮闕。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巨大責(zé)任與掌控感的激流,在她胸中涌動。這萬里江山,億兆黎民,此刻就在她的手中運轉(zhuǎn)。她的一句話,可以決定邊將的任免,可以影響萬民的生計,可以推動或阻止一場變革。
這種掌控感,并非源于虛妄的野心,而是源于她相信自己能夠比大多數(shù)人更好地治理這個國家。她用自己的智慧、決斷和勤勉證明了這一點。賑災(zāi)安民,她做到了;選拔賢能,她正在做;改革積弊,她已開始布局。天下在她治下,大體安寧,國力在恢復(fù),甚至比皇帝健康時,顯得更有條理,更富效率。
“鳳舞九天……”她心中默念著這個不知何時浮現(xiàn)的詞語。或許,她這只從荊棘與火焰中重生的鳳凰,本就該翱翔于這九重宮闕之上,俯瞰這蕓蕓眾生。皇帝的病,是她的不幸,或許,也是這帝國的另一種機緣。
高延福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午膳已備好。武則天收回遠眺的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專注。
“傳膳吧。另外,讓北門學(xué)士元萬頃、劉t之午后過來,本宮要議一議明年開春,勸課農(nóng)桑、興修水利的具體章程。”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高延福躬身退下。
武則天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深青色的t衣上,為那莊嚴(yán)的服飾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靜地投向案頭,那里,帝國的未來,正等待著她一筆一劃地去書寫。
鳳舞九重天,其羽已豐,其鳴已清。這大唐的蒼穹,正悄然適應(yīng)著,這獨一無二的翱翔之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