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六年,夏,長安。
“進士館”的成效,如同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遠遠超出了長安城墻的范圍。當第一批經過系統培訓、思想相對統一、且多少打上了“李相”門生烙印的新科進士們奔赴各地上任后,朝廷中樞對人才培養與選拔的關注,也自然地從終端的“選”與“用”,延伸到了更前端的“育”。若說科舉新制是為寒門英才打開了通往廟堂的大門,那么,如何讓更多的寒門子弟能夠有機會走到這扇門前,便成了下一步必然的課題。**
紫宸殿,政事堂會議。
初夏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瑾、許敬宗、李義府、上官儀等幾位宰相,以及禮部、吏部、戶部的堂官齊聚一堂,商議的正是“推廣官學,廣建書院”之事。
“進士館三月之效,諸公有目共睹。”李瑾手持一份整理好的各地新進士到任后的初期表現簡報,聲音平穩,“然進士館所訓,不過百人。天下士子何止萬千?若只靠長安一地之國子監、弘文館,或是各地零星散亂的私塾、家學,不僅難以保證生員數量,更難以保證其所學能符合朝廷取士之新標準。**尤其是實學、時務,非有名師指點、系統傳授不可。”
禮部尚書崔敦禮(接替此前因反對新制而被調離的崔詮)撫須沉吟:“李相所甚是。然則,推廣官學,興建書院,耗費巨大。各州縣財力不均,如何籌措?師資又從何而來?更有一層,各地世家大族,多有族學、書院,素來是其培養子弟、維系門第之根本。朝廷若大張旗鼓興建官學,勢必觸動其利,阻力恐不下于科舉改制之初。”
“崔尚書所慮,乃老成謀國之。”李瑾點點頭,并不否認,“然事有輕重緩急,亦有主次之分。朝廷欲長治久安,必得人才。人才不出于公門,則必出于私門。私門昌,則公門弱,此消彼長,非社稷之福。至于錢糧……”他看向戶部尚書高履行,“高尚書,去歲鹽鐵轉運之利,及今春清查逆產所得,除填補歷年虧空、支撐邊用外,可有余裕,專設一項‘興學款’?不必求全,但求在關鍵州府先行試點。”
高履行掌管錢袋,對數字極為敏感,聞立刻在心中盤算一番,謹慎道:“回李相,若只在天下十道中各選一二上州、緊要邊州先行試辦,每州撥付一筆建學、聘師、膏火之資,或可勉力支撐。然此為長久之計,非一時之費。**需有穩定財源。”
“財源之事,可徐徐圖之。或從各州商稅、市舶抽分中劃出定額,或鼓勵地方鄉紳捐資助學,朝廷予以旌表。甚至……**”李瑾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可將部分抄沒的逆產田宅,直接撥付給新設書院,以其產出充作學田。此事可議。當下之急,是先將架子搭起來,立下規矩。”
他轉向眾人,語氣漸轉鏗鏘:“至于師資,正可從今科進士及往年有實學、通時務的低品官員、落第舉子中遴選。進士館的講義、案例,可整理刊印,下發各地書院作為參考。更可定期從長安派遣學士、博士,乃至致仕老臣,赴各道州巡講。務使天下士子明白,朝廷取士,重在何處,他們該學習什么。”
“至于世家阻力……”李瑾語氣轉冷,“科舉糊名謄錄,他們擋不住。推廣官學,他們同樣擋不住。這是陽謀,是朝廷為國儲才的正道。他們可以繼續辦他們的族學,但朝廷也要辦朝廷的官學。孰優孰劣,天下士子自有公論,時間也自有公斷。**若有人膽敢阻撓破壞,自有御史臺與地方有司按律糾劾!”
一直靜聽的上官儀,此時緩緩開口道:“李相之議,立意高遠。然教化之事,潤物無聲,急不得。不若先擬個條陳章程,明確各級書院(州學、縣學)之建制、員額、考選、膏火,以及與我朝原有國子監六學之銜接,奏請天后、陛下圣裁。待詔令明發,再選數道穩妥之地先行試辦,以觀后效,逐步推廣。如此,既顯朝廷決心,亦留有余地,可免激變。”
這個提議務實而穩妥,得到了多數人的贊同。李瑾也知此事非一日之功,從善如流。會議之后,一份由李瑾主導、匯聚了禮部、吏部、戶部及翰林院諸學士智慧的《請廣州縣學以育人才疏》很快擬定,經政事堂合議通過后,呈送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