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頂山陰之處,冰封雪覆,寒氣如刃。
三面都是壁立如削的山峰,中間有一座潭水,此刻已經結成厚冰。就像一塊被萬年寒冰鎮住的巨大翡翠,從水面望下去,深不見底,寒氣絲絲縷縷往上冒。
這里正是“碧水寒潭”。
但見手托桌子的云長空,愈來愈近,他也越覺寒冷,轉眼間已停身潭邊。
云長空不用內功抵抗寒氣,便覺骨髓都似要凍僵。
他這才明白,為何陽頂天從這里跳下去,打算不再上來。
只因這里太冷了。
他當即提轉神功,加速運轉,身子這才熱了起來,
正在這里,空中傳來一陣衣袂掠空之聲。云長空掉頭望去,一紫衫女子翩然而來,她點踩崖壁,手持一把長劍,恍若憑虛御風一般飛來。
紫衫飄拂,裊娜多姿,撩人遐思,云長空心尖兒也不由顫抖起來了。
他曾說,要去光明頂,必要去碧水寒潭。
要問為何,那就是要一睹紫衫龍王傾世風華。
她記得,長空真的很高興。
紫衫龍王飄到了碧水寒潭丈余處,一雙白嫩玉手,盈盈握著一把長劍,緩緩走向潭邊,步步生蓮,儀態動人。
云長空眼見她身著盛妝,柳眉杏眼,膚白如玉,宛如寒夜里盛放的一朵雪白幽蘭,讓他不禁有些出神,
紫衫龍王亭立長空身側,秀發飄動,一股馨香幽幽傳來。
云長空輕輕咳了一聲,說道:“紫衫龍王的美號,真是與你相得益彰。”
紫衫龍王看向長空,雙眸像是蒙上了一抹淡淡水煙,輕聲道:“怎講?”
云長空道:“龍是‘能大能小,能升能隱”的神物,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
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豈不正如你一般?龍能乘時變化,人若得志,也當縱橫四海,說的不就是你的一生嗎?”
“你……”紫衫龍王話到嘴邊,說不出來,胸中憋悶難,像是堵了什么一樣。半晌才緩緩說道:“你知道我要走,所以帶來一桌酒席為我踐行?”
云長空嘆道:“你敢愛敢恨,性情剛烈,卻驕傲自負,行事果決,外冷內熱,無非這一點熱,只是體現在小昭與韓大哥身上,旁人看到的只是你對人的疏離冷漠,甚至有些陰狠。
我卻不然,所以你的任何選擇,我都只會尊重。
你要留,我就盡我所能護你一世周全,你要走,我就借花獻佛,在此地,祝你心想事成。”
紫衫龍王心中忽酸忽熱、百味雜成,又想大哭,又想大笑,卻不由嘆道:“云長空,你知不知道,你對于任何女子,都是這世上最大的禍害。”
云長空不覺怪道:“你這是什么話?”
“就是這話,任何女子見了你,徒惹煩惱與傷心,簡直害人不淺,我恨不得殺了你!”
紫衫龍王狠話還在耳邊,卻蹭的一聲,拔出長劍。
只見她腳不抬步,膝不彎曲,身子已經飄向潭中。
她身著一襲紫衫,這一飄動,宛如一朵驟然綻放的紫花,縱劍飛舞,瑩白勝雪,劍光在碧色潭冰掩映之下,真好似籠體輕紗,此時此刻,說是凌波仙子那是一點不虛。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八個字在云長空這里具像化了。
曹植沒有騙人!
謝遜也沒有騙人!
只有這一抹傲然紫影,才能成為明教一段難忘印記。
讓謝遜事過三十年,仍舊如數家珍。
要知道紫衫龍王相貌之美,未必勝過趙敏、周芷若多少,然而她的風姿是兩女遠不能及的。
只這一場寒冰劍舞,她們豈能做到?
她們縱有劍舞之能,卻難有在冰面上肆意縱橫的絕妙輕功,亦或說絕無這等人劍相和的絕妙,
這讓云長空只看得心頭蕩漾,不由贊道:“本應仙班耀天庭,卻下人間撫凡心。”
紫衫龍王回眸顧盼,俏臉上透著無盡凄迷。
云長空臉上流露出一絲迷惑,心想:“她為何這樣?想到了韓千葉,還是舍不得我?”
其實于女人而,你越懂她,她越愛你;
越懂她的心思,她就越溫柔。越關心越體貼,她就越離不開你。
正所謂千人寵不如一人懂!
故而云長空對于旁的女人還則未必,可對那些有名有姓的女性人物,那種了解與通透,更勝過她們本人。再加上他本人武功高強,風神俊秀,而且待人真誠,心地善良,充滿活力。
對于這些女子的誘惑那是致命的。
這無關他是否對其表露情感。
云長空此刻卻也不去想那些,只是屏息凝神,欣賞紫衫龍王劍舞,越看越覺意氣風發,心想當今世上,誰能再當她一舞?
謝遜豪杰之性,事過三十年,為不能再看她的風姿,尚且唉聲嘆氣。
她此刻卻為自己獨舞,這待遇,誰人可及?
又完成一項能人所不能的壯舉!
云長空那是喜上眉梢,但又一想,今日一別,勢必再見無期,又不覺有些悵然若失。
恍惚間,就聽叮叮咚咚,仿佛琴聲。
只見紫衫龍王左手五根手指在劍上輕輕按捺,所以發出妙音。
長空心頭一震:“還有這一手絕技?”
紫衫龍王一手彈劍,一邊唱了起來:“依山洞,結把茅,清風兩袖長舒嘯。
問江邊老樵,訪山中故友,伴云外孤鶴,他得志,笑閑人;他失志,閑人笑。”
云長空聽到‘他得志,笑閑人;他失志,閑人笑”那幾句時,心中驀地一凜,這不就是世間之態嗎?
紫衫龍王唱聲嬌柔清亮,圓轉自如,固然讓人心曠神怡,最驚人驚艷的是她手指攏捻挑抹,彈出的劍音。
此刻這把殺人之器成了一把樂器,她好像是在彈琵琶。
云長空上次也曾彈劍以和,然而那只是打個節拍罷了,何曾想到有人可以以劍為此?
他突然發現紫衫龍王是個寶藏女人啊!
北風吹拂,紫衫舞動,絲帶飄揚,云長空看的入神驚嘆,紫衫龍王唱的動心,彈得忘我,也不知道是在祭奠過去,還是在展望未來。
又聽她唱道:“詩情放,劍氣豪,英雄不把窮通較。江中斬蛟,云間射雕,塞外揮刀。他得志,笑閑人;他失志,閑人笑!”
歌聲悠閑,然而她纖纖素指,勾、彈、劃、挑之下,劍音發出萬馬奔騰,千軍赴陣的聲勢,那可真是磅礴浩大,豪邁俊爽,開人襟懷。
云長空聽得入迷、看得過癮,那可真是激動萬分,拍掌贊道:“潭色如碧水凝霜,北風墜玉指尖豪,唇齒不染胭脂色,瑤池仙子嘆不如。”
到了這個地步,紫衫龍王也是情波蕩漾,衣袂翻動間,身形如一片紫葉上下翻飛,唱道:“世情推物理,人生貴適意。想人間造物搬興廢。吉藏兇,兇藏吉。”
富貴那能長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展放著愁眉,休爭閑氣。今日容顏。老于昨日,古往今來,盡須如此,管他賢的愚的,貧的和富的。
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紫衫龍王在長劍上猛然扣指一彈,聲若龍吟。一曲終畢,身影飄落在了長空身邊,眉間滿是淚痕。
這一曲凄傷之意,如訴如泣,那可真是好似寒氣一樣,絲絲入骨。
云長空以前聽過一點,這一次聽了全部,細品真意,也覺一股酸氣涌入鼻孔,兩眼望天,喃喃道:“人終是一死,盡成虛空嗎?莫非我也如此?”他心中感慨,卻也沒有答案。
紫衫龍王笑笑:“幽冥之事,究屬渺茫。能多活一天,便多一天吧!”
云長空哈哈一笑,說道:“說的對,今日仙子玉肌輕風,驚艷四座,紫衫銀劍,當世之最,
正所謂紫衣仙女回眸笑看人間花事,長空何其有幸!來,今天我特別高興,陪我喝幾杯。”
他一手拉起紫衫龍王的手,一手抓住桌沿提了起來,向一處林子走去。
他是那么的自然,紫衫龍王竟也出奇的沒有閃避,更沒有抵抗。
兩人繞過樹林,但見一片野花堆積,長空當即將桌子放下,從背囊里拿出一件貂裘,鋪在地上,說道:“坐。”
桌上擺滿了各式菜肴:“燜熊掌、紅燒鹿筋、清蒸豹胎……,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菜,桌上還有一壇上好的、看上去很有年份的好酒,以及好茶。
明教教規本來所謂“食菜事魔”,禁酒忌葷,自總壇遷入昆侖山中之后,已革除了這些飲食上的禁忌。
西域蔬菜難得,貴于牛羊肉食,兼之氣候嚴寒,倘不食油脂酒漿,內力稍差者便抵受不住。所以他們都破了食戒,云長空一招呼,全是招待貴客的上品。
云長空雙手虛按,一股強烈暖流從手掌發出,當即開始了真氣熱菜,頓時一股濃郁香氣彌漫了開來。
紫衫龍王嘴角微翹:“羅漢伏魔神功不知是哪位大德高僧所創,你就用來干這個?”
長空笑道:“我管那些,我想為你熱酒熱菜,也愿意這樣做,就是這樣。”
紫衫龍王雙頰如染胭脂,不夢而癡,不飲自醉,呆呆望著他,驀地緊閉雙目,淚水順著雪白臉頰雙頰緩緩滴落。
云長空嘆道:“一切由此而生,由此而終,你心中不舒服了?”
紫衫龍王緩緩睜開眼睛,一雙眸子晶瑩清澈,說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云長空道:“想是想到韓大哥了吧?”
紫衫龍王道:“那你心里怎么想?”說著臉上騰起一抹紅色。
長空見她雙頰蘊紅,艷若桃花,雙目凝注自己,說道:“這沒有什么想法。你與韓大哥是正兒八經的夫妻,此番故地重游,這也是你們定情之所,怎么想都是應當。
你不要覺得你是寡婦,我就會看不起你,
其實就是敏敏,若沒有我,她也是旁人的妻子,但有了我,那這就是我們的緣分,何必想太多,徒增煩惱?”
紫衫龍王怔怔道:“你果然與眾不同,你心中不生疑謗,隨順諸法,難怪神功如此驚人,高傲俊美如那蒙古郡主……”
說到這里,眼里閃過一絲痛楚,臉上也涌起濃濃愧色,過得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苦笑道:“你對小昭怎么看?”
“小昭?”云長空流露出一份驚訝,脫口說道:“你這女兒可太好了,聰慧機敏,善解人意,隱忍堅韌,顧全大局,純真善良,精通謀略,鋒芒暗藏,不得不說,誰要娶了她,上輩子得拯救世界!”
紫衫龍王目射寒光:“為什么這么說小昭,難道你一直關注她?”
長空見她這樣子,心想:“那還用我關注嗎?”正色說道:“我們一路走來,她總能敏銳洞察他人需求,我跟敏敏在一起,她一讓我窘迫,一就能為我解圍。這種分寸拿捏得當的妥帖,說她心思玲瓏,聰慧過人不過分吧?
你是波斯明教圣女,她是你的女兒,小小年紀不能見父母,還要扮丑,她始終都沒有產生怨懟之心,對你有的只有心疼,為此她甘愿去上光明頂。
她得你培養,明明一身本事,卻刻意收斂,低三下四侍候人,這種犧牲精神,不就是為了顧全你和她的以后嗎?難道不令人動容?難道我說她聰慧機敏,善解人意,隱忍堅韌,顧全大局,純真善良都是錯的?”
紫衫龍王望著長空,突然幽幽道:“聽你這樣一說,我越覺得不配做小昭的母親,我知道她不該來到這世上,可我……”
說著抬起頭,目視天空流云,幽幽說道:“其實,我來光明頂,是有著家族使命的。”
“家族使命?”長空一愣。
紫衫龍王道:“我爹爹是波斯總教的凈善使者,他是中華人氏,入了明教,娶了我媽媽,她是波斯人。后來我就成了明教圣女。
我爹爹逝世后,說什么臨死時心懷故土,遺命要我回故土那是假的,實則是我成了明教三圣女之一,他希望我能建立功勛,以功績承接教主之位。”
長空哼道:“又是一個被父母之想給壓迫的。”
紫衫龍王凄然一笑道:“乾坤大挪移雖然是波斯武學,可太過高深莫測,本教幾任教主更是不賢,致使神功失傳。
所以我若能在中土明教得到“乾坤大挪移”,以此功勞,返回波斯,定可繼任教主。”
長空嘆了一聲:“計劃不如變化,情之一物,來去無端,你終究是拋棄了父親的期盼。”
“不是無端?”紫衫龍王搖了搖頭:“你從明教中人聽到我的事,他們其實也不太了解,很多都是基于猜測。
比如我對明教那些所謂英雄豪杰不加以辭色,為此我能駁了陽教主夫婦的臉面。卻為何要嫁給貌不驚人,武不壓眾的韓大哥,沒人說的明白!”
長空想了想,原劇情中謝遜的認知,他的確是不明白的,點頭道:“這的確是個未解之謎,我說你看中了韓大哥的英雄氣概或者是因為水下肌膚相親,才有愛慕,或許也不夠全面。”
“這些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紫衫龍王流露追憶之色:“那一年我到了光明頂,教內很多人都對我表露愛慕之心,只是明教教規森嚴,也只有未婚男子敢對我說些情意之,呵呵,可被我痛斥一頓,那些人就覺得羞愧了,你說這是對我的愛嗎?”
云長空搖頭道:“不是,他們之所以覺得羞愧,只因這些人其實都自命不凡,卻都饞你身子,覺得自己既然有這意思,你個小丫頭就該點頭答應,這是你的榮幸結果卻什么也沒撈著,還給你罵一頓,那自然覺得羞愧,下不了臺了。倘若真正愛一個人,追求路上挨罵那也甘之若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