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長空眼見莊錚、五散人這些人一見韋一笑受傷,不顧自己,只求救他。
顯然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魔頭,卻也并非都是全無血性心肝之人,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況且自己不光殺了魔教右使,若是乘機將這幾人殺在這里,他們覆亡不打緊,但江湖間失此均勢之后,滅絕師太召集武林各派滅魔,完全就是痛打落水狗,那可真為元廷辦了好事。
所以他本就有心抬手,尤其以滅絕師太在武林的聲望地位,竟然要全聽自己示下。
他覺得這不只是滅絕師太身份所限,性情高傲的問題,唯有將話頭拋到仇恨上,看滅絕師太是殺是走。
丁敏君聽了,卻是大為不滿,心想:“這種魔教胚子,也算什么重義輕生?乘著他們療傷,直接殺了也就完了。何必婆婆媽媽,便算你不殺人家,人家還能不殺你嗎?”
韋一笑雖然痛苦,神志卻在,此刻經過六大高手相助,真氣慢慢調順,說道:“莊旗使,鐵冠道兄,周顛,冷謙,彭和尚,連累諸位,當真慚愧,你們不用管我了!”
他與說不得是過命的交情,也就不用多說那些客套話了。
說不得喝道:“說這些喪氣話有什么用?大丈夫豈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倘若我們走了,明教還有什么顏面立足江湖!”
明教眾人連連點頭。
周顛說道:“你這禿驢,今天總算沒放屁。”
韋一笑長吸一口氣,說道:“說的是,是我矯情了!”苦笑一下道:“云少俠,你知道滅絕師太明明恨我明教入骨,此刻卻還能按耐的住,要一切聽你示下的原因嗎?”
長空漫不經意地道:“那是滅絕師太看的起我。”
韋一笑呵呵一笑。
周顛面紅耳赤,喘氣說道:“韋一笑,你他媽的有屁就放,磨蹭什么?”
韋一笑緩緩道:“你在江湖上的流,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可華山派弟子說你殺了他們的掌門,向少林、武當、峨眉等派送信,要借你與殷白眉比武之事,聲討于你。
滅絕師太實則對你見疑,這才想看看你對我等的態度。”
此話一出,林中沉寂如死,只有幾人的喘氣聲。
就是峨眉弟子也吃了一驚,看向師父,見她抿起嘴唇,目透厲芒,她們知道華山派弟子找過師父,交談內容卻是不知。
云長空一看滅絕師太表情,知道這是真的,心頭不禁一沉。他知道自己將正魔兩派都得罪了,自己左臂受傷,比武勝過殷天正,自然不難。
可勝了之后呢?
正魔都要跟他清算舊賬,那還得了?
又陷入這無休止的爭斗中去了。
韋一笑又道:“在下只不過說了一句,那些備享盛譽的名門正派都是假道學,偽君子,殺的好,殺的妙。
滅絕師太就要殺人,呵呵,她力不能及,就要讓你出手,這算什么名門正派?”
丁敏君冷笑道:“你們號稱明教,卻鬼鬼祟祟,吊屋檐偷窺本派,真是不知羞恥!”
本來這種吊屋檐,探聽消息也是常事。可峨眉派畢竟多是女子,如此行為,殊不光明正大,明教中人也覺得韋一笑欠妥當!
而峨眉弟子不由得同時面上一紅,暗道:“這丁師姐什么話也都說!”
云長空看向滅絕師太,說道:“師太,你覺得該當如何,無論怎么做,在下定當全力襄助。”
滅絕師太搖了搖頭:“我敗在青翼蝠王手中,哪有什么臉面說話,你看著辦吧!”
丁敏君道:“韋一笑只會奔逃,不敢與師父正面交戰,算什么本事!”
“啪!”滅絕師太拂袖一揮,啪的一巴掌抽在臉上,叱道:“師父沒能救得明霞性命,沒能追上他,勝負之數,人所共知!
難道有沒有本事,全靠自吹自擂嗎?”
聽了這話,明教眾人雖然痛恨滅絕師太,卻也是名家風度,無不暗生敬服。
可是丁敏君俏臉蒼白,雙目通紅,眼淚在眼眶中來回滾動。但她畢竟是名家弟子,心中委屈萬分,卻也只能將師父敗陣的怒氣受了,自認倒霉了。
周顛高叫道:“滅絕師太,我當你是個傲慢自大的老婆子,現在看來你還有點意思。”
云長空點一點頭,揚聲說道:“韋一笑,今日之事,我可以罷了,但你以后要是再敢吸任何名門正派以及漢人百姓的血。我讓你想死都難!”
韋一笑笑道:“我走火入魔,生死早已看淡,只是誰又不想求生呢?
滅絕師太,你論武功,贏不了我,要是論道理,呵呵,咱們習武之人都是一樣的殺人。難道你用劍殺人,就比我用嘴高明了?
至于云少俠,只是漢水一戰,就害死千條性命,漢水都被染紅。
我動用一次武功,不過吸一次血,殺一個人。而你動用武功,喪命之人少則幾個,多則數十成百上千條性命,我們究竟誰才是魔啊?”
云長空朗然一笑道:“正也好,魔也罷,你韋一笑若有本事,就來找我討公道吧,不知你有沒有能耐呢?”
周顛聽得有氣,說道:“原來你也是強存弱亡的念頭,這不就是與我們一樣嗎,那你還在放什么……”屁字尚未出口,便被彭瑩玉捂住了嘴,低聲道:“周顛,你不想死,就別在這里放屁!”
云長空目光一轉道:“彭和尚,你們此番齊集湖北,總不會只是為了看熱鬧吧?”
話猶未了,忽然颼的一聲,一物自林中飛至,插入地下仍顫晃不止。
只見是一柄小旗,一面大書“明”字,一面繡著紅色火焰。
彭瑩玉放下了手,周顛大叫道:“洪水旗的兄弟也來了嗎?”
一人朗聲笑道:“顛兄,聽你聲音,好像不怎么好啊?”
眾人掉頭看去,一個體格高瘦,棱角分明的男子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明教認得他是洪水旗掌旗使者唐洋,顯然收到莊錚屬下旗花而來,身后跟隨一群身穿白袍的人。
云長空只聽喀嚓連聲,抬頭一看,就見好多樹上站著人,從樹葉中伸出許多烏黑箭鏃,藍光泛起,分明喂有劇毒。
峨眉弟子則見唐洋身后數十人手持黑黝黝的噴筒,心中都是一寒。
滅絕師太也是臉色驟變,耳聽得弓弦聲動,她還沒怎么在意,但知道這噴筒中裝的一定不是好東西。
她猜的不錯,這里面所盛乃是腐蝕力極強的毒水,沾身即爛,絕無幸理。
周顛冷哼一聲,說道:“老唐,你懂個屁,人生在世,難免一死,周顛寧可死了,也決不當縮頭烏龜。”他是這樣說,卻是對著彭瑩玉。
顯然不滿他對云長空示弱之舉。
彭瑩玉笑道:“云少俠,明日你和殷白眉還比不比了?”
長空道:“若是不比,何必要來?”
彭和尚道:“我們與殷白眉雖有不和,卻也是同出一脈,比武日近,你傷了我們,難免讓人說,你是為了亂殷白眉心神,勝之不武啊。”
其實他還有句話沒說,那就是我們傷了你,你也比不了武。
但他知道云長空性格傲慢,此話一出,擺明以勢壓人,反而會適得其反。
長空瞅了彭瑩玉一眼,點了點頭:“彭大師,任何人也別想用什么規矩來束縛我。
不過大師日前想法,我想了想,這的確是有利于天下,只是你和你的教友商量過嗎?”
彭瑩玉道:“我們匯聚,就是為了商量此事。”
周顛怪道:“彭和尚,你他媽的,不會又說和名門正派聯手驅逐韃虜的屁話吧?”
彭瑩玉吐一口氣,悠悠嘆道:“這不是屁話,這是必須要做的,說不得,你說是吧?”
說不得點了點頭:“彭大師說的對,我們整天自相殘殺,不光打韃子,還得和武林正派斗,這樣下去,幾時能夠驅逐韃虜,還我河山?”
峨眉弟子聽的瞠目結舌,魔教人還有這想法?
周顛破口大罵:“你們兩個禿驢,就他媽會放屁,聯手,聯個屁,他們一見我們就殺,難道我們就得伸脖子讓他們砍?云長空你也跑來放屁……”
“周顛!”云長空冷冷說道:“我不管你和旁人怎么說話,你跟我嘴巴還是干凈一點的好,今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可聽好了!”
他此一出,氣勢盈漲,威而不怒,眼中殺機澎湃,周顛當即有了肝膽俱裂,汗透重衣之感。
滅絕師太佛門大尼,一看云長空這氣勢,心中驚奇:“他怎有如此威而不怒的姿態?”
峨眉好多俗家女弟子那是心頭鹿撞。
明教眾人心中好似壓了一塊石頭,各各驚駭:“這姓云的小小年紀,出道不久,怎能有此雄威?”
他們縱是不甘承認,但也隱隱明白,自張三豐、陽頂天、空見大師之后,武林又出現了一位了不得的高手。
云長空這路羅漢相,乃是取自托塔羅漢,講究佛法通靈,威而不怒、道行超群,
周顛被他目光所逼,兇光漸斂,忽地轉怒為笑:“云少俠,你武功比我高的多了,你想殺就殺,也沒什么了不起。但我就是不服!
我們明教與正大門派血債累累,就是你自己也是一樣,你說這能攜手抗敵嗎?
你是放心將后背給我呢?還是我們放心你?再說了,你是武林至尊嗎?
你能做的了少林武當各大派的主嗎?”
云長空氣勢一轉,哈哈大笑道:“這也有理,別說正魔之間恩怨糾葛,就是各人自己也是心中不一。
這樣吧,黃鶴樓之約,轉眼即到,彭大師,你和貴教教友先好好商量一番。
咱們到時候和各大門派當眾討論,集思廣益,倘若還是意見不一呢。
咱們約時約地約人,光明正大干一下子,也落個痛快,勝過蠅營狗茍,怎么樣?”
他一副開心見佛相,自在豁達,聲清音朗,眾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峨眉弟子當下“嗡”的一聲,議論不絕。
明教眾人相視一眼,面露詫異,均想:“這人究竟是哪一面呢?”
滅絕師太卻眉頭緊鎖,疑竇叢生。
云長空掃視眾人說道:“幾位都是明教高層,當知道貴教與名門正派結怨,實則不是所有人的問題,而是因為教中蛇鼠之輩,濫殺無辜,奸淫擄掠,違反了貴教造福蒼生為己任的教義,這才敗壞了貴教聲譽。
至于名門正派中,雖然是好人居多,也不乏一些恩將仇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敗類。
正因為正魔兩派都有這路貨色,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使得整個江湖也多以機詐相處。
就是人人看中的信義二字,看似口頭承諾的很好,可是遇到利害沖突,棄信諾于不顧者大有人才,大大敗壞了江湖風氣。
至于我自己嗎,自然也是大有問題,不夠謙虛,得罪了很多人,武林正大門戶的人物不相信,也開罪了明教,此中微妙,又極難用口舌解說,致使雙手沾滿血腥,造成了兩面受敵之局,也算咎由自取!
不過呢,咱們怎么說,也是武林高手,不能學地痞無賴,群毆亂斗。大家哪里不服,單打獨斗干一仗,輸贏落個光明磊落,那也是我等習武之人的歸宿嗎,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眾人心想:“原來你什么都明白!”又想:“面對你,若不群毆,豈不是傻嗎?”
彭瑩玉合十說道:“云少俠所極是,俗話說‘兵兇戰危’,一打三分輸!
況且當此時局,我們互相爭斗,反而便宜了蒙古韃子,云大俠此舉,堪稱用心良苦矣,我會與教友商議。明日給你一個答復。”
要知道明教雖然行事偏激,手段毒辣,為中原武林所不容。但這些高層人物,都自重身份,依照武林規矩比武決斗,沒有不愿意的。
是以殷天正雖在自己地頭上,在這點上也不落人口實,這才應了與云長空比武之約。
云長空點頭道:“好,那就這樣!”
衣袖一拂,人已飄然而去。
走到林邊,明教五行旗下還堵著路。
長空目光掃過,幾人流露畏懼之色,卻不后退。
彭瑩玉合十欠身道:“唐旗使,讓你手下讓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