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可笑,云長空與鮮于通兩人都是心機深沉,狡猾透頂之輩,前者想對后者一擊必殺,卻又怕一擊不中,被稀薄真氣包裹的毒素倒流,送了性命。
而鮮于通更是深知云長空武功太高,只要不倒下,必然會對自己發動致命一擊,自己若是出手,又生怕對方神乎其神的反打手段,害人不成反被害,是以只以語攻擊,想讓對方動氣,拖延時間。
要知道鮮于通乃是行家里手,極為清楚云長空用真氣裹住毒素已然極不容易。此刻越是動氣,氣血震蕩,毒素越容易發作,所以拖的時間越久,對自己越有利。
只要長空一倒下,自己盡可以發射暗器,斷其四肢筋絡,那才是穩操勝券。
云長空猜中了對方算計,深知越是拖延越是不利,他便拿起長劍,動了搏命之心。
怎料鮮于通一看他拿劍,不管他能否傷人,必須立即退出,縱身一躍,飛出洞穴。
他夠決斷,也夠快速利落,可全無絲毫掌門風范。
云長空面對這種情況,真有些無計可施,
魔教天鷹教再狠,也敢上來一拼,可自己只一拿劍,鮮于通比兔子跑得還快,遇上這種貨色,又能怎么辦?
但云長空當下只能緩步出洞,就見茫茫夜色之中,鮮于通站在五丈開外,白衫飄動,折扇輕扇,意態十分閑雅。
云長空長劍直指對方,森然道:“老小子,你只要能接我三劍,我就自斷右臂,如你所愿!”
鮮于通一看他舉劍,深知他鼓足真力,一出手,定然是石破天驚,一面運氣戒備,蓄勢待敵,一面雙目注視長空,嘆道:“看看,又是這樣,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英雄氣概啊?
你走到今天這步,不就是血勇之氣害了你嗎?只知道好勇斗狠,在這世道靠的是腦子,霸王武勇蓋世,照樣敵不過劉邦。
你雖然身中劇毒,手中長劍清如水墨,分明就是一口利器,我只需等你毒發暈倒,就穩操勝券,為何要逞匹夫之勇?
你我易地而處,你會跟我動手嗎?”
云長空自然不會打,可人都是容許自己戲弄人,猜中對方心思,對方若是反過來,那就難免讓人憤怒了。
人容易原諒自己,無法輕易原諒別人,向來如此。
云長空勉強按住胸中氣血,冷冷道:“也不知道胡青牛是不是瞎了眼,竟然救了你的狗命,還能將妹子嫁給你,他還真是該死啊!”
鮮于通面露驚色:“你從何得知?”
這一瞬間,陡聽得云長空一聲大喝,手中劍驀地脫手飛出,劍化神龍,迅如雷霆,在月光反映下熠熠生輝,直取鮮于通。
他扔出長劍,人也像長箭離弦而出,朝鮮于通直奔而去。
他身在絕境,卻也要拼死一博。
但鮮于通何等精乖,長空長劍扔出,人已經橫飄出去,不等撲到,又掠出數丈,身法迅捷、避讓巧妙。任云長空再快,也難得手。
就聽嗤的一聲,云長空長劍直貫入一株大樹之中,只余劍柄在外。
而這一時刻,云長空也落在了地上,又沖出一步,猛的停下腳步,左胸鮮血泉涌而出,神色怔忡,身子搖搖晃晃。
鮮于通仍舊保持著一動不動,也不上前。
云長空氣得牙癢癢的,卻也只能嗟嘆而已。他剛才一動真氣,鮮血直流,毒素也有發作之勢。
原來云長空想到鮮于通乃是一派掌門,自己揭破他的丑事,他必然心中震驚,自己見機一擊必殺,殊不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只聽鮮于通笑道:“云少俠,我也不知道胡青牛怎會將他胡家之私說給你一個外人聽。可是胡青羊之死與我有什么關系?這事不過是件風流韻事而已,還想亂我心神?呵呵……”
說著雙手背負,幽幽道:“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天下,不愛被人拘束,所以留情容易守情難,動心容易癡心難啊,你現在年紀小,還活在英雄夢里頭,哪里知曉何謂身不由己的苦衷。”
原來鮮于通少年時,對一苗疆女子始亂終棄,被下了金蠶蠱毒,而他也真工于心計,逃命之時,不忘偷了那苗家女子的兩對金蠶,但逃出不久便即癱倒,被胡青牛所救。
這人也真有不凡之處,不但和胡青牛義結金蘭,還和胡青牛之妹胡青羊相戀。對方以身相許,竟致懷孕。
鮮于通后來貪圖華山派掌門之位,棄了胡青羊不理,和當時華山派掌門的獨生愛女成親。胡青羊羞憤自盡,造成一尸兩命的慘事。
而鮮于通生性涼薄,對于這件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覺得胡青羊是自殺,與自己何干?心中毫無愧疚之意,云長空說出這件事,他震驚在于好奇罷了,又豈能被他暗算了。
云長空氣道:“鮮于通,你的確夠卑鄙,普天下以你為尊了!”
他覺得渾身無力,說話聲音已是顫抖不已,只得勉力按捺心神,籌思脫身的法子,心道:“這人要得武功秘籍,不想我死。否則他剛才招呼弟子在洞口放火也就是了,只是這老兒要我斷臂,還是怕我將他反殺。
我沒有體力與之糾纏,為今之計,只有學一學謝遜,裝作心灰意冷,要自殺!他不想竹籃打水一場空,或許會出手阻止,那時我再乾坤一擊,送他上西天!”
想到這里,心下稍定,緩緩吐納。
但聽鮮于通說道:“云少俠,正所謂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你出道以來,事事占盡上風,事事心想事成,今日在我手里落了下風,又不知籌劃什么毒計,引我上鉤,好能殺我雪恨!”
可惜啊,你的這些心思,我還不明白嗎,你目前只有一種辦法,就是故意自殺,覺得我目的落空,一定會出手阻止,你再乘機出手,將我殺掉。
呵呵,只是啊,這種手段,在下見過太多,用過太多,豈有不知之理,哈哈……”
原來胡青羊之事,被鮮于通的師兄白遠知曉,鮮于通深知對方稟報師父,師父決饒不了自己,所以哀求之下,乘其不備,用“金蠶蠱毒”害死對方,反而嫁禍明教。
胡青牛為了給妹子報仇,前后找過鮮于通三次,都遭慘敗,最后一次還險些命喪他手。就是因為他不但武功了得,更兼機智絕倫。
胡青牛醫術如神,常道醫武不分家,再加上他因此事,從一個立志濟世救人的醫者成了“見死不救”的心腸冷硬之人,都不是鮮于通對手,可見這人之可怕!
簡單來說,鮮于通從被人害,到害人趟了江湖幾十年,還博得名門正派掌門人的高位,經歷豈是云長空可比,他的心機不如人家深,心思沒人毒,引為為傲的武功不能發揮,他自然一敗涂地了。
云長空聽的心跳如雷,臉上全無血色,生出徹骨寒意:“此人真是夠狡猾,竟然把我的想法全都猜中了。此人在原劇情中就是個被張無忌輕易收拾的龍套,怎么如此厲害!”
他咽喉干痛,頭脹欲裂,體內毒性發作,隨時均能暈倒不起,只是大敵當前,他全憑著一股強勁心意支撐到此。
怎料自己所想全被他料中,但覺一顆心越跳越是厲害,似乎要從口中竄將出來,委實無法支持,身子搖搖晃晃,撲通一聲,坐到在地。
鮮于通雖然不停說話,不容他驅毒,卻也不敢逼近襲擊,就是站在遠處,哈哈笑道:“還想騙我上當?你若無力支持,該躺在地上才是,那時我才敢發暗器,不怕被你反打。”
鮮于通少年時吃過大虧,經過幾十年歷練,機敏絕倫,工于心計,對云長空極具了解,知曉對方心計頗深,極要得到真正的神功大法,唯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挑斷他的手腳筋,再折磨他,詢問他的武功秘籍。
他神功一旦不在,絕難抵制酷刑,問上十遍八遍,他若給自己假的,在運氣路線以及穴道上進行改動,絕不能次次都一樣。
自己再加比對,也不難得到真的。
只是云長空雖然如此,也將他震懾的不敢妄動,因為云長空適才在江上殺紅了半邊天,他看的清清楚楚,那真是舉手投足要人命!
鮮于通此刻只需要拖延時間,待云長空躺倒在地,那么自己就可以扔飛鏢割斷他的手腳筋。
但若人不倒,他還不敢發。
生怕行百里半九十,功虧一簣!
遇上這號對手,云長空已經黔驢技窮了,
云長空澀聲道:“我真小看你了,當初我一看見你,就該不顧一切的打死你。”
云長空何嘗不知道自己一旦躺在地上,面對來襲暗器,不能照護全身,心想:“他先將我打成殘廢,消了我的武功,再將我押回華山,這種苦頭,只怕比立時死了還要難受得多。”
云長空現在當真后悔,一開始明知對方是個壞種,為何不殺了對方?
雖說殺了他,也難免遭受正道武林討伐,想也不至于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其實不光云長空,作為看官,又有幾個人能將鮮于通看的起。
殊不知這人號稱“神機子”,乃是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總軍師,一切部署都由他調度的。若無張無忌橫空出世,明教實則毀在了他的手里。
而且張無忌能夠制住鮮于通,那是因為眾目睽睽之下,他這個華山掌門需要顧慮顏面。
還有少林寺空智大師求懇,再則張無忌展現的武功,擊敗崆峒五老,給對方大留余地,勝了空性神僧,卻被他抓傷手臂,如此種種,這就導致鮮于通對他沒有畏懼心理。
再加上鮮于通被張無忌在人前揭破丑事,急于殺人滅口。
然而云長空面對的鮮于通,人一開始就將門人弟子派出去,在這荒山野嶺,守住四面八方,美其名曰是為云長空護法,實則是不想自己道貌岸然的一面為眾所知罷了。
云長空說出他的丑事,他也不怕被人知道,自然也就不和云長空拼命了。
所以此刻的鮮于通,是極心計,卑鄙、無恥于一身的武林敗類,而非偉岸,光明,高大的華山掌門。
二者殺傷力,不可同日而語。
云長空也想到了這一點,心中悲憤莫名,抬眼望去,明月遙掛,萬籟無聲,鮮于通靜悄悄立在一邊,白衣在夜嵐中格外顯眼,不禁嘆道:“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我認栽了,你動手吧!”
鮮于通望著這個少年,心想:“還想騙我,等你暈了我再炮制你,不是更保險?”幽幽地道:“臉面是做給別人看的,就像你與殷無福,無祿拆兩百招,硬要報武當張四俠的救命之恩一樣。”
云長空不屑道:“你這敗類豈能懂我所想!”
鮮于通嘿然道:“這世上見識平庸之人太多,自然不懂你的用意,可卻瞞不過我!”
長空不置可否。
鮮于通笑道:“貴人不幫弱者,張松溪能救你全家,乃是他以為龍門鏢局血案真是自家五弟張翠山所為,想堵住為這樁血案的問罪之師,提前籌謀而已。
但也因此,令尊武當山一行,不但斷臂、發誓,丟旗,還落個忘恩負義之名。
令尊是咱們陜西,山西出了名的好漢子,那可真是鐵骨錚錚,的確令人傾倒!”
云長空道:“你也見過家父?”
鮮于通哈哈一笑道:“你可真是孩子話,晉陽鏢局乃是咱們西北最大的鏢局,他又怎能與在下沒有交情呢?所以他的鏢局在陜甘一代暢行無阻,我華山派也是出了大力。”
云長空聽了,不覺默然,只有呼呼喘氣之聲。他對于晉陽鏢局不怎么了解,也從不細問。
只聽鮮于通道:“所以令尊一輩子活得就是個臉面,技不如人,江湖常事,但他最耿耿于懷的就是殷無福他們說的忘恩負義之名,對否?”
云長空聽到這里,不得不承認,鮮于通說的對。喀的一聲,吐了一口黑血,落在草上,立刻起了一團白氣,綠草肉眼可見的變的枯萎,左胸鮮血不絕流出,雙頰透出青灰之色,好像精神盡去,僅于一具軀殼。
鮮于通突然間變了顏色,呆呆的望著長空,心道:“此子中毒如此之深,還能支撐至此,這究竟是何內功?”又覺得喜樂無限。心道:“我再拖延片刻,讓他毒發躺在地上,再發射暗器,打斷他的手腳筋,想來他縱能反擊,也絕不能傷害到我。屆時得來神功,豈不是唯我獨尊?華山派也因我而興!”
鮮于通心中高興,卻還是不緊不慢道:“昔日為了龍門鏢局之事,令尊他們率領弟子,上武當山,覺得宋大俠與莫七俠一唱紅,一唱白,擺明包庇張翠山兇徒!
尤其令尊語間對張真人頗為不敬,鬧的不歡而散,后來知曉張四俠所為,頗為慚愧。
可他們感恩歸感恩,對于龍門鏢局這事也不能放過,再則張四俠對三家鏢局都有恩,看似機緣巧合,實則他們知曉這是花費了大量時間精力,明查暗訪,才得了機會。
這就更加證實了,武當派是在包庇張翠山這個滅人屠戶的兇手,欲要再尋開封譚老爺子,殷家三人聽見了,說他們欠了武當派的情,還要找武當派,就是忘恩負義,這才有了逼迫令尊與兩位總鏢頭斷臂立誓之舉!”
可最后殷素素在武當山承認龍門鏢局的兇手是她,而非張翠山。這真相一出來,呵呵,令尊他們當年上武當山之舉,豈非不光坐實了忘恩負義之名。還落個見事不明?
呵呵,若無張四俠這份恩情在,他哪怕落敗身死,那也只是技不如人,也不會被殷家兄弟說嘴的機會,冒出一個忘恩負義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