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長空一離江岸,不辨方向的馳足狂奔。
過了時許,他腿沉如鉛,左肩麻癢,眼前朦朦朧朧,頭腦開始暈沉,
他自己并不知額頭黑色隱隱,滲出了斗大汗珠,卻也知曉毒針劇毒無比,需要立刻運功逼毒。
但此時無人護法,必須得找個安全地帶,否則別說是人,有個野獸都能將自己料理了。
原來無論是修習上乘內(nèi)功,還是以內(nèi)功療傷之際,潛心內(nèi)視,對身外一切不見不聞,若有外敵相侵,縱是最輕微的禍害,也是難以抵敵,難免敗功喪身。
所以云長空深知中毒,也明知趙敏不會傷害自己,卻也不敢上她的船,就是這個緣故。只因玄冥二老要害自己,都不用刻意出手,只需要彈出幾枚暗器就夠了,他又怎么賭得起!
云長空強提一口真氣,頭腦略略一清,奔上了一個土崗,四下張望,見東北角上黑呼呼一片,似乎是個山崖,奔了過去。
他也知道,像金針之類細小的喂毒暗器,打傷人體,毒性由血液流遍全身,厲害的見血封喉,立時斃命,自己這樣奔跑,血行加快,毒素發(fā)作更猛,可他沒得選擇。
不強撐著盡快找地逼毒,再有敵人跟上,還是一死。
但也因此,云長空心中漸漸害怕起來,不時回頭,看是否有人追了上來,
很快,到了山崖下,看到一個洞穴,云長空當即奔了進去,里面一股陳腐之氣,蛛網(wǎng)塵封,顯然沒人住,也沒什么動物。
云長空靠著洞壁坐了下來,立刻撕開左袖,拿出磁石,他此刻已經(jīng)沒有內(nèi)力能將暗器給逼出來了。
他按壓周圍肌膚,“叮叮叮”幾聲,磁石上多了幾枚細針,與之前在碼頭吸出來的一樣。
云長空“羅漢伏魔功”雖有小成,但究非銅皮鐵骨,刀槍不入,其實縱然是有“金鐘罩”、“鐵布衫”橫練功夫的高手,也不過能在危急中硬擋一下刀槍拳腳,
像“蚊須針”這等尖針,一刺之下,自然應手而入,況且這還是范遙以機括之力發(fā)射,更是混合了自己配置的毒藥,哪怕針插不入,只要針尖在皮肉上刺中,毒質(zhì)由皮膚傳入,雖不如傷人見血發(fā)作的快,終究也能致人死命。
這也就是“羅漢伏魔功”實是最高無上的內(nèi)功門徑,云長空在危急時刻,護住了要穴,沒有使毒素流入,換了旁人,這毒針一入體,早就與范遙一起同歸于盡了。
但云長空剛吸出毒針,就覺得奇痛奇麻,奇酸奇癢,根本無法形容,他想要凝功運氣都是不行,眼皮卻慢慢沉重起來,一個念頭縈繞不去:“我就要死了么?我就這么死了?不行,老子……”他要歪頭栽倒之時,陡然手中一涼,碰到了腰間的劍柄。
云長空陡發(fā)一聲狠,當即拔出長劍,嗤的一聲刺入左胸,用力一挑,撲的一聲,一塊血肉給剜了出來,黑血飆出,灑在了地上,
山洞里本來長著青蔥翠綠的野草,但血肉所過之處,立時成了枯黃。
云長空沒空理會這毒性之烈,乘著肉飛血流的一瞬間,頭腦一清,當即以“羅漢伏魔功”的行功路線開始運氣。
要知道所有劇毒隨血而走,長空中毒太深,也虧得他以這種割肉方血的方式,讓自己清醒了一下。
不然一旦昏迷之中,氣血流動,毒性不止,攻入心臟,勢必性命難保。
如今他失去了大量的血,混在血中的毒性也少了很多,便讓他有心神運功。
過了不知多久,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汗珠似黃豆粒般大小,一顆顆地滴下來,只覺身上奇癢略減。
他以真氣裹住毒素,按照行功線路,自胸口而至頭腦,又自頭腦而至肩頭,自肩頭而至手臂,再到手臂到指尖,手指滲出黑水。
正在這時,洞外傳來一個男子聲音道:“師父,這怎么有股腥臭味。”
云長空靈機一顫,但此刻他正在全力逼毒,內(nèi)息走入岔道,輕則傷勢難愈,重則立時斃命,心中雖然仿徨,那也沒有抵御之計。
突聽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這有個山洞,你進去瞧瞧。”
云長空聽得明明白白,此人乃是鮮于通,身子不由打顫。
他知道其人秉性,這可真是禍患臨頭,想要加強內(nèi)息,將毒素逼出,可這事越急越不成,遑論他在真氣大耗的狀態(tài)下逼毒。
但就在此時,只聽簌簌聲響,兩人舉著火把,分開長草,閃進洞來。
兩人儒裝打扮,驚叫:“師父,是云長空。”
忽聽一聲輕笑,兩人分開,踱出一個人來,形容俊逸、襟帶瀟灑,眼中更是笑意如春、溫潤和煦,正是華山掌門鮮于通。
鮮于通目光一掠洞內(nèi)情形,再一看云長空臉色衰敗,左臂烏黑發(fā)亮,已明就理,接過一名弟子手里火把,說道:“出去看著,召回門人,守住四面八方,我們得為云少俠護法。”
“是!”兩名弟子轉(zhuǎn)身出洞。
云長空只要有時間,以羅漢伏魔功行功法訣,自能將毒質(zhì)逐步消解,但此時他正處于行功時刻,就來了不速之客,哪里能得安心?
看見兩人進洞之時,已將所有毒素匯聚在左臂,此時身上雖然乏力,卻已不似最初那般軟弱,深知鮮于通支走弟子,方便作惡,當即勁貫右臂,只待鮮于通近前,將之打死打殘。
然而鮮于通何等城府,眼里清光流轉(zhuǎn),在云長空臉上掃來掃去,卻站在洞口,也不進來,含笑說道:“云少俠,悔不聽在下之啊。”
云長空緩緩睜開雙眼,說道:“鮮于掌門怎么來了?”
鮮于通笑道:“你該聽我話的,我說天鷹教的蚊須針劇毒無比,魔教毒藥更是厲害,腐蝕性極大,閣下定然是已經(jīng)感覺到了,唉,讓我說你什么好。”
云長空長吸一口氣,挺直腰身,笑道:“是啊,悔不聽老兄之哪!”
鮮于通輕輕咳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藥丸,說道:“這是我華山派的解毒靈藥,請云兄弟服下。”
云長空心想:“你給我上前喂藥,我剛好打死你!”說道:“多謝了。”
誰料鮮于通根本不動,曲指一彈,嗖的一聲,直沖云長空面門而來。
云長空略一側(cè)頭,閃了開去,說道:“你要做什么?”
鮮于通冷笑道:“在下多番好意,云少俠何以一直要拒人千里之外呢?”
他與云長空結(jié)交受挫,知道對方堤防心重,但見草地枯黃,估計云長空中毒甚深,可他被云長空的武功給嚇住了,也不敢輕易發(fā)作,彈藥就是試探,見他側(cè)頭躲開,心中更懼,只是鮮于通心計沉穩(wěn),絲毫不動聲色。
云長空卻是心跳如雷,覺得自己做錯了一點,剛才應該不閃不避才好,可他深知對方有厲害毒藥,而且武學高手遇物來襲自然而然會閃避,一瞬間,也沒考慮那么多。
雙方默默相對,鮮于通突然放聲而笑,說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武林至尊,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閣下料想聽過這句話吧?”
長空道:“聽說過。但你為何問我?我又沒有屠龍刀,也沒有倚天劍!”
“閣下不明白嗎?”鮮于通哈哈一笑,拈須道:“一柄屠龍刀不過一把鋒利的寶刀而已,如何能夠號令天下呢?”
長空皺眉道:“何意?”
鮮于通神色肅然說道:“據(jù)說這把刀中藏有絕世的武功秘籍,練成之后足可天下無敵,呼風得風,喚雨得雨,予所予奪,生殺在心,對任何人,任何門派都可任意宰割。那么唯我獨尊,出法隨,誰敢不從?”
長空知道這老兒不安好心,可對方終究是一派掌門,若不能一擊必殺,自己必然成了魚肉,也只能虛與委蛇。心念至此,他胸中涌起一抹悲涼,心道自己一身神功,卻不是遭圍攻,就是遇小人!
還他媽的都是漢人!
救自己的還是蒙古人!
這世道是真的顛了!
云長空笑道:“受教了,那么你該去找謝遜才是啊。”
鮮于通搖了搖頭:“屠龍刀中有秘籍,無人能夠證實。大家動心,只不過因為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罷了。
但是昔日王重陽華山奪魁,居五絕之首,天下無敵,卻是盡人皆知。”
云長空呵呵一笑道:“鮮于掌門此甚是!”
鮮于通微微一笑,悠悠嘆道:“云少俠,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事已至此,我們也就不用各藏機心了。
以你的才智,當能明白在下能夠來此,并非出于巧合,乃是有心而為,自是大有用意,只要你說出‘先天功’的秘訣,在下轉(zhuǎn)頭就走。”
“先天功?”云長空失笑道:“我還想要呢,可哪有什么先天功給你。”
云長空自然知道這老小子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戲碼,但有些事看似復雜,實則就是這么簡單:怕什么,它就來什么!
麻繩專從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或者說什么順風順水,權(quán)勢滔天,要什么有什么,但突來的命運就會剝奪引以為傲的一切,這樣的事經(jīng)常發(fā)生,誰也無能為力。
鮮于通冷笑道:“你到了這會,還要騙人么?你若不會先天功,又怎能在如此年紀,修煉到如此境界?
想當年王重陽先學文后習武,能夠力壓天下,若無先天功,他也不可能!你再是天賦異稟,若無此等神功為基,你憑什么?”
長空道:“我本來就沒有先天功,你愛信不信!”他知道關(guān)于武功,人要的不是什么九陰九陽,而是他學的,但此刻將自己表現(xiàn)的蠢一點,會更好一點。
果然,鮮于通哼了一聲道:“看你也是個聰明人,說話好像三歲小孩一樣。
世人說你有九陰九陽,還有什么純陽無極功,我覺得是先天功,這不都是在說你所學神功太過厲害嗎?所以在下要的是你云長空所學內(nèi)功,這才是根本所在,明白嗎!”
他說到這里,雙目中厲芒閃爍,俊雅面龐漸漸布滿濃郁殺氣。
云長空冷笑道:“堂堂華山掌門,竟然空負盛名,只是一個陰毒卑下之徒,你也真不怕辱沒華山派的美名!”
他要激怒此人,讓他上來!
“美名?”鮮于通卻是面不改色,緩緩說道:“咱們習武之人無論立身白道,還是入了黑道,乃至于加入魔教,都是為了一個‘名’字,
自古謾藏誨盜,懷璧其罪,可你風頭太勁,你知不知道,自從有了你,我們這些人都覺得自己是個將年紀活在狗身上的廢物!
哪個習武之人不對你眼紅?
誰不希望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