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將嘴里的飯食咽下,說道:“很好。”
陸銘川“嗯”了一聲,再漫不經心地說道:“細說與我聽。”
“父親一向不過問我學堂之事,怎么今日問起來?”
“你不是說……在學堂受了欺么,我隨口問問。”
陸崇“哦”了一聲,說道:“已經無事了,鄒家兄弟再不敢欺我。”
陸銘川又清了清嗓,覺著這孩子說話不講重點,他自然知道沒人敢欺負他,好歹練了幾年拳腳。
“父親是不是嗓子不舒服?若是嗓子不舒服還是少喝酒,多喝些熱茶。”
近幾年,父親晚間很少用飯,多半都是喝酒,從自己端碗時,他就空著肚子喝,待自己用罷飯,他仍坐在那里喝。
他勸過,沒什么用,父親聽后嘴里說著知道,手里仍端盞續酒。
“姐姐說,空肚喝酒傷身體,讓你少喝些酒。”
陸銘川執杯的手一頓,知道兒子故意拿話騙他,不過還是不著痕跡地將酒杯擱下。
這些話她不會說,她向來知道分寸的一人。
陸崇也是無意發現,無論說什么,只要打著戴纓的名頭,在他父親這里尤為好使。
“今日,你姐姐去府學了?”
陸銘川隨兒子叫一聲“姐姐”,并不糾正他該稱呼“伯娘”,連那一聲“嫂嫂”他自己都極不愿叫。
“去了。”陸崇替他父親添了一碗熱粥,說道,“姐姐可威風,雖然最后賠了十兩銀子,但一點不損她的氣勢。”
“還有那鄒家兄弟的娘親,盡學姐姐的舌,姐姐說什么,她就跟在后面說什么。”
陸崇說得起勁,陸銘川聽得也認真。
“我的那些同窗們,聽見姐姐說話,個個點頭如搗蒜哩!若不是先生在那里,他們恨不得鼓掌。”
陸崇從凳子上站起身,往后退兩步,像說書人那樣,將戴纓說的話有板有眼地道了出來。
他學著她說話時的架勢,還有神態,就連端著的兩只手,也學了個八九分。
陸銘川在一旁笑看著。
“為什么賠了銀子?”
“我把人傷狠了,姐姐說,一碼歸一碼,該擔的責就得擔著。”陸崇說道,“不過鄒家兄弟也給我道了歉,算是扯平了。”
陸銘川微笑著點了點頭。
陸崇抬眼,見他父親心情似是不錯,說道:“爹爹,我昨日在大伯屋里,大伯給我講你小時侯。”
“大伯給你講爹小時候?”
陸崇坐回到他父親身邊,點了點頭:“大伯說父親小時候可乖,還說父親在學堂也受欺負,后來以一敵眾,再無人小瞧。”
接著他又將大伯昨日講的話道了出來。
“爹爹,你真厲害!”
陸銘川笑著沒有說話。
晚間,陸崇安然睡下,陸銘川從他屋里出來,回了自己房間,一番沐洗過后,躺于榻上。
他將雙臂枕于腦后,腦子里一會兒想著兒子說“姐姐如何如何……”,一會兒又想著“大伯說父親兒時可乖……”
一聲嘆息自唇間輕吐。
如何能忘,忘不了,那個時候,一個因著身份,一個因著年紀小,府里的下人對他不重視,雖說沒有明面上的刁難,可惡意卻從平日的伺候中不經意間流露。
他母親是妾,德性也不好,不叫人尊重,盡做些現眼的事。
府里的下人們對他都是這樣,遑論在外呢。
兄長為了他,將那幾個孩子狠狠懲治了一番,直把那幾人嚇得尿了褲子。
最后的結果卻是……
那幾戶人家在京都比陸家更有權,更有臉,他們告到父親面前,父親為了給對方一個交代。
對兄長施了家法。
那一日,天陰沉,父親的臉更是黑得嚇人。
“逆子!”
陸淮的聲音從牙縫擠出,他的手里握著家法杖,那是一根浸過辣油的老藤杖,有小兒手臂那般粗。
“逞兇斗狠,目無法紀,誰給你的膽?!”_l